方才的门缝没了。门框、木板和门闩全变成一面夯土墙,连缝都找不到。
他两手贴住墙面。
“门呢?”
烛娘吹开灯中黑灰。
“妖籍不得缺名。少一个,账房就收一尺地方补账。”
“这一页有多少?”
“你自己数得过来,就不用找我了。”
灯焰往下压。
一排名字从纸面透出。狼妖、狐妖、草木精、鸦妖。字挤着字,密密麻麻铺满整页。
墙壁一截接一截向里推。
书架倒下。几百本妖籍砸在地上。青芽的根须缠住横梁,腰背让木板压得弯下去。
灰耳夹在两只柜子中间。
“别照了!再照下去,咱们要被夹进账里!”
乌九没有抬头。
页尾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火光只照出半截,前面的姓名一化灰,那行字也跟着淡。
“青芽,拓页尾。”
“名字不要?”
“先拓日期。”
根须从青芽指尖钻出,压进纸面。细根贴着凹痕生长,把页尾那行小字顶出完整形状。
【每逢七日,亡籍西运。】
下一行还没拓完,横梁压低半尺。
青芽膝盖撞地。根须仍贴着纸。
【转经白骨岭。】
灰耳用肩膀顶住柜子,爪子在地上打滑。
“好了没有?”
“还差落款。”
“再差下去,我就成落款了!”
乌九按住册页,不让它被挤拢的书架带走。
火焰烧到纸页上方。
一片巢穴图样浮了出来。
九棵枯树环着山谷。崖壁中间刻有一枚羽形标记。图样下只剩三个尚未化灰的字。
落羽谷。
乌九腕上那片倒羽顶破药布。血顺着指节滴上纸面。
墙又近了一尺。
烛娘的背贴住书架,铜灯被挤到胸前。
“这一页至少三百个名字。照完,咱们连骨灰都摊不开。”
灰耳咬住柜沿。
“把册子合上!”
烛娘摇头。
“火一沾页,除非烧尽。现在合,墙先把欠账的人收了。”
乌九看着满地妖籍。
“这些账能挡多久?”
“一本一息。”
“名字呢?”
烛娘盯住那页燃烧的黑字。
“你想干什么?”
“烧了。”
“这是黑风山三十年的妖籍。”
“账可以烧,欠下的名字烧不干净。”
乌九把青芽拓下的根皮扯离纸面,塞进衣襟。黑皮册子让他推向灯焰。
烛娘五指收紧。
“整页都烧,里面的名字就再找不回来了。”
“留着,它们也只是一页空白。”
墙壁挤到乌九肩侧。粗糙土面擦破衣袖。
他托住册底。
“烧。”
烛娘把整盏灯倒扣下去。
火焰吞掉空白页。
三百多个名字同时亮起。
没有一个留在纸上。
黑烟从字迹里冲出。每一缕烟都带着一道含混人声,撞进四面墙壁。夯土裂开。木架向两侧弹倒。
灰耳抱头滚进桌下。
青芽抽回根须,拖住乌九脚踝。三人从裂开的墙缝挤出去。
烛娘最后踏出账房。她回手一招,铜灯穿过黑烟,落回掌中。
身后的裂口很快合拢。
整间账房向山腹陷下半尺。屋顶没塌,只剩四面没有门的土墙。
乌九摊开掌心。
火中抓出的纸角只剩指甲大小。上面留着三个焦黑小字。
落羽谷。
烛娘把灯芯挑出一截。火苗中还有一行烧断的旧注。
她看完,灯剪停在半空。
“这页妖籍不是灭族后补的,是有人带路前就写好的。”
乌九把纸角压进黑风怪指骨的骨缝。
“带路人写了什么?”
烛娘拨开火苗。旧注最后一个字映进乌九左眼。
“落羽谷没有活口,因为当年报出地址的人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