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整条胳膊绷直,抽气声刚到喉咙,乌九翻身躺倒,张嘴压出一串鼾声。
“呼——呼——”
她那口气混进鼾声里,只剩半截。
石子在掌心烙出一股白烟。
青芽眼皮撑开。根须刺进泥中,手指却没有松。
“乌九……”
“别说话。疼就掐我。”
一根细藤缠住乌九手腕,越收越紧。
灰耳夹在尸体中间,也把鼾声续上。
三道一轻一重的鼾声挤在尸场里。念经声从他们背上压过去,残页第二行的血光退了一寸。
花尾还躺在旁边。
他的小臂已经看不见了。狐皮软软贴住地面,皮下没有骨头,只有一团淡墨往胸口汇聚。
灰耳闭着眼开口。
“九哥,咱们要不要叫醒他?”
“叫不醒。”
“拿石头烫呢?”
“皮里没东西了。”
“那他算睡着,还是死了?”
乌九按住青芽发抖的手。
“别替规则问问题。”
木鱼声来到断墙外。
九环锡杖上的铁环碰了两下石面。
一道僧衣下摆经过缺口。沾着山路上的泥,边角挂着几粒草籽。
唐僧停在尸场入口。
经声断了。
青芽手中的红石落进泥里。她还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掌心烫出一块红斑。
灰耳没敢停,鼾声小了些。
唐僧没有走近三人。
他捻着佛珠,视线落到木架旁那具无头妖尸上。尸体半埋在塌下来的土层里,胸前没有腰牌,肋骨间塞满黑灰。
“阿弥陀佛。”
唐僧把锡杖靠在断墙边,蹲下身。
他拢起地上的浮土,盖住裸在外面的胸骨。土中混着碎石,割破指腹。他在僧衣上擦去血,又捧起第二把。
灰耳睁开一条缝。
乌九用鞋尖抵住他脚腕。
唐僧把尸体的两条臂骨收进土中,动作不快。最后一捧泥盖过断颈,他才把那块空白腰牌放在坟前。
“无人认领,贫僧替你覆土。”
山路前方传来马铃。
唐僧拿起锡杖,捻回方才那颗佛珠。经声重新响起。他越过尸场,僧衣下摆擦过坟边,没有踩上那块木牌。
乌九闭紧眼。
灰耳的鼾声又大起来。
青芽捡回红石。烫伤处渗出汁液,叶片却慢慢撑开一线。
木鱼声远去。
残页上的第二行血字熄了。
乌九翻身坐起。
“别睡了。”
灰耳一下蹿出尸堆。
“我这辈子没装得这么累。”
青芽松开石子。掌心已烙出一个圆印。
“下次换你拿。”
“可以。”
乌九看向花尾。
地上只剩一张狐皮。四肢、尾巴和面孔都空了,皮囊随着山风瘪下去。
灰耳扯住皮角。
“里面有字。”
三人把狐皮翻过来。
内侧本该沾血肉的位置爬着四个墨字。
【已送灵山】
青芽把烫伤的手按进湿土。
“送去做什么?”
“至少不是超度。”
乌九收起狐皮,走到唐僧新埋的坟前。
空白腰牌斜插在土里。坟面还留着僧人的手指印,一道一道,没有被夜风抹平。
灰耳耳朵竖了起来。
他趴到坟边,侧脸贴住湿土。
土下传出骨头刮擦声。
一下。
又一下。
灰耳抬起头,耳尖贴紧头皮。
“九哥,和尚埋下去的那具尸体刚才喊了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