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子答不答应,等活过这一夜再问。”
乌九话音刚落,山腰传来木鱼声。
笃。
化骨坑里的黑水往下一沉。
第二声落下,尸场四周响起念经声。那声音不高,隔着断墙和半座山,字字贴着耳骨往里钻。
残页从乌九衣襟里顶出一角。
【听见念经,必须装睡。】
坑中那些刚被金箍棒砸散的尸骨抖了起来。十几张破烂尸皮贴住泥地,嘴巴一开一合。
“伏地。”
“闭眼。”
“入睡。”
灰耳就地趴下,两手塞进下巴底下。
“九哥,我睡哪边像些?”
“死人堆里。”
“这不是咱们平时睡的地方吗?”
“那就当回家。”
灰耳往两具妖尸中间一钻,闭上眼,嘴里发出一串鼾声。前半截像闷雷,后半截像漏风的破鼓。
念经声扫过尸场。
他身上的鼠毛一根没少。
青芽靠着木架坐下。发间两片叶子随夜色合拢,卷焦的叶缘贴住发丝。她眼皮也跟着往下坠。
乌九看向尸堆。
一张无字经纸从两根肋骨间摊开。纸面鼓起,先吐出一只沾墨的脚,再是腿、腰和头。
灰耳的鼾声断了一拍。
“花尾?”
那具身体蜷在地上。狐尾搭住膝弯,胸口一起一落。正是被经卷吞掉的厨役花尾。
乌九趴到他身边,指甲扎进花尾手背。
没反应。
他掰开花尾眼皮。瞳孔藏在上方,鼻间的气息又长又稳。
“真睡了。”
“睡着也犯规?”
“纸上写的是装睡。”
“睡和装睡,佛祖也管?”
“神佛要你睡时,清醒就是犯戒。”
花尾的手指开始透光。
先是指甲。接着是皮肉。泥地上的骨灰从他掌心下方显出来,连掌纹都在淡去。
灰耳把鼾声抬高。
“呼——哈——呼——哈——”
乌九盯着他看了两息。
灰耳偷开一条眼缝。
“我还在吗?”
“太吵,暂时在。”
“那我再卖力些。”
“像睡,不是像死前喘不上气。”
青芽的头往肩侧一歪。
她发间的两片叶子已经合死。手腕下方,淡绿皮肤正在褪色。细小根须从鞋底伸出来,软软伏在泥面上。
乌九碰了碰她的手背。
没有回应。
“青芽。”
“困……”
“别睡。”
“草木夜里收叶,不算睡。”
“规则不认你怎么叫,认你像不像。”
青芽撑开眼皮。瞳孔里覆着一层浅灰。
“睁不开。”
念经声又近了一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青芽肩头往下沉。发丝间那片卷焦的叶子失去最后一点绿。
乌九扫过坑边。
先前熄灭的火把压在灰中。火头没了,底下几块炉石还泛着暗红。他匍匐过去,手掌贴地,指尖避开金符扫过的余光。
尸皮齐齐转向他。
“入睡。”
“伏地。”
“不可妄动。”
乌九抓起一块烧红的小石子。皮肉贴上去,焦味钻进鼻腔。
他爬回青芽身边,掰开她五指。
青芽察觉到热意,手往回缩。
“你要干什么?”
“叫醒你。”
红石落进她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