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落进化骨坑,白沫翻了两下。
没化。
乌九握着长柄木铲,鞋底抵住坑沿。热气裹着焦臭往领口里钻,左眼下那撮倒生黑羽沁满水珠。
第三更的梆子刚敲完。
坑里躺着一截指骨。断口乌黑,骨面却白得扎眼。
“发什么呆?”
獾力一脚踹翻尸筐。
几颗妖头滚到乌九脚边。最小那颗还睁着眼,獠牙上挂着半片舌头。
“扔。天亮前填平。”
乌九把木铲压进泥里。
“管事,这根没化。”
“那就砸碎。”
獾力蹲下身,粗短的手指捻了捻坑边骨灰。
“山大王死了,菩萨收走了黑熊,剩下这些东西再不弄干净,你我都得被取经人当漏网的妖。”
灰耳抱着尸袋站在后头,耳尖贴住头皮。
“管事,花尾还喘气。”
尸袋里鼓起一小块。很快又瘪了。
獾力没回头。
“那你陪他喘。”
灰耳闭上嘴,把袋口勒紧。
乌九垂下眼,木铲往坑底一捅。铲刃磕中指骨,响声脆得像敲碗。
骨头没裂。
一缕黑东西从骨缝里挤出来。
不是血。
像墨。
乌九用鞋尖拨了层灰盖住它。
“我下去捡。”
“手脚快点。”
獾力扔下一句,提灯往另一处尸堆走。灯罩里的火苗发青,照过满地残肢,一块块都没影子。
灰耳往前挪了半步。
“九哥,那根骨头……”
“你看错了。”
“它刚才写字了。”
乌九扫了眼獾力的背。
“再说一遍,你也下坑。”
灰耳咬住嘴角。两只前爪攥着尸袋,布面被爪尖顶出四个小包。
乌九顺着绳梯滑进坑底。
化骨水没过脚背。鞋帮冒起细泡,针扎一样往肉里钻。他把木铲横在腰前,借着翻骨的动作摸到那截指骨。
骨头入手不烫。
冷意顺着掌纹往腕子里沁。
墨迹从骨缝渗出,在他掌心绕了一圈,停在食指根部。乌九捏住指骨,没松手。
“九哥,快些。”
灰耳趴在坑沿,鼻尖抽了两下。
“有猴毛烧焦的味道。”
乌九抬到一半的下巴停住。
尸山另一侧传来一声金铁轻响。
不是刀剑。
那声音沉。落地后,坑里的化骨水朝两边退开半寸。
乌九把指骨塞进袖口。
脚边压着一张纸。
不过半掌大。没有封皮,没有经线,边缘像让牙啃过。化骨水泡着它,纸面依旧干燥。
方才还没有。
“纸也烧了?”
灰耳伸长脖子。
乌九用铲尖挑起残页。
“死人嘴里掉出来的,别碰。”
“死人会吃纸?”
“活人还吃妖。”
灰耳缩回脑袋。
残页贴上铲面。那截指骨在袖中动了一下,墨从袖口爬出,沿着木柄流向纸页。
空白纸上多出一道黑线。
乌九握铲的手往后一收。
残页顺着木柄滑过来。纸边擦进掌心,割开一道口子。
血珠落下。
纸面把血吸了进去。
三个歪斜小字先从中央浮出。
【三更后。】
下面的墨线自行分开,续成一行。
【不得直视猴王。】
乌九掌心绷紧。
第二行跟着显出。
【听见念经,必须装睡。】
第三行最慢。每出一个字,袖中的指骨就轻轻磕一下腕骨。
【收尸者不可报出死者姓名。】
纸上血光一闪。
坑外,灰耳压低嗓子。
“写了什么?”
乌九用拇指压住残页。
“催命账。”
“那你还拿?”
“獾力捡到,就是咱俩的账。”
灰耳扭头看向远处。
“管事没回来。咱们烧了它。”
“化骨水都泡不烂,你拿什么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