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太医院的人,说话向来留三分。本宫可告诉你,和慧若有什么不好,本宫拿你是问。”
“臣不敢。”
温实初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走到廊下,秋风迎面扑来,他才发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握了握右手。指腹仍留着方才温润的触感,像刚刚碰过一片新叶。
那究竟是什么?
不属病症,也不属毒素,更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异脉。
它有生机,性情温和,甚至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沿宫道回到太医院,一路无话。药童跟在后面叫了两声,他都没有回应。
太医院值房内,温实初关上门,坐到桌前。
他从柜中翻出几册旧医典,一本接一本地查看。《脉经》《难经》《素问》,凡记载过异常脉象的篇目,他都逐行逐字读过。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一本医书,记载过“脉中有草木之息”的症状。
烛火跳动,蜡油沿烛台淌下。温实初揉了揉眉心,合上医典,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本私人医案。
这本医案只供他自己翻看,不入太医院公档。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最新一页写下数行小字。
“九月十七。翊坤宫请脉。和慧公主,脉象细滑,气血丰盈,五脏和调。”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落未落。
他定了定神,继续写道。
“脉中另有异息,温润绵长,似草木生发之气,与经脉相融,无病无毒。”
末尾一行,他写得很慢。
“此象,古籍无载。需长期观察。”
他搁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又拿起笔,在末尾添上四字。
“不可外传。”
墨迹未干,温实初便合上医案,将其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收好。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深黑的夜色。
太医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轻轻磕碰。
这些都是寻常的树。
与翊坤宫那些疯长的花草全然不同。
温实初闭上眼,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拇指。
那道温润的脉息仍留在触觉里,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回甄嬛从翊坤宫回来,在碎玉轩坐了许久,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和慧公主听我念诗时的眸光,不像婴儿该有的。”
当时,他只当甄嬛多心。
如今想来,甄嬛看到的异处,与他摸到的异脉,是否源自同一件事?
温实初骤然睁开眼。
不行。
此事谁都不能说。
甄嬛也不能说。
他握紧抽屉钥匙,骨节被硌得发疼。
院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温实初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和慧公主,你究竟……”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窗外老槐树上,一只夜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与此同时,景仁宫的灯还亮着。
剪秋捧着茶盏走进内殿,搁在皇后手边。
“娘娘,太医院传来消息。温实初今日去了翊坤宫,给公主请了平安脉。”
皇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脉象如何?”
“温实初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值房里,翻了一整晚医书。”
皇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
“翻了一晚上?”
“是。房门关着,药童敲了两回都没应。”
皇后慢慢放下茶盏,唇边露出浅笑。
“看来,温实初也发现了异处。”
她拂了拂袖口,语调从容。
“剪秋,翊坤宫那边,该去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