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太医院当值的温实初收到翊坤宫传召。
他整理好药箱,沿宫道走了一刻钟。秋风已有凉意,宫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半面。
来到翊坤宫门口,他放慢了脚步。
上回请脉还是半月前。那时公主刚满月不久,脉象柔弱细滑,与寻常新生儿差别不大。只是脉中藏着异样,像水底压着一颗石子,摸得到轮廓,却辨不清形状。
他当时未曾在意。新生儿脉象本就难辨,稍有偏差也属正常。
可这半个月,翊坤宫花草疯长的事传遍六宫。太医院也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地气旺,有人说花匠换了新肥。
温实初没有参与。
他把上回那道难以分辨的脉象记了下来。
颂芝在门口迎他。
“温太医来了,主子正等着呢。”
温实初随她进了正殿。年世兰坐在榻边,怀里抱着灵姝,手指随意拨弄女儿的小脚丫。
灵姝醒着,小脚丫一缩一缩的,看上去心情不错。
温实初躬身行礼。
“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抬了抬下巴。
“免了。赶紧给和慧看看,昨儿夜里咳了一声。只有一声,本宫也不放心。”
颂芝在旁边低声补充。
“其实是打了个喷嚏。”
年世兰瞪了她一眼。
“喷嚏比咳嗽好到哪去?”
温实初唇角动了动,没敢笑。他走到榻前,将药箱搁在脚边,又从箱中取出叠好的丝帕,铺在膝上。
“娘娘,臣先给公主请脉。”
年世兰把灵姝放到榻上,自己挪了位置,坐在旁边盯着。
灵姝仰面躺着,一双黑亮的眼珠转向温实初,落在他的脸上。
黛玉打量着这张脸。
温实初三十出头,眉目温润,气质稳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常年把脉写方的手。
前世她见过不少大夫,多数油滑圆融,说话三分真、七分假。这个温太医倒像个实诚人。
可实诚人最麻烦。
实诚人诊出问题,总会追根究底。
灵姝的小手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温实初没有在意。他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上灵姝的手腕。
婴儿手腕极细,他只用了食指和中指。指腹贴在寸关尺的位置,逐步施力。
起初几息,一切正常。脉象细软滑数,频率稍快,符合婴儿的脉象特征。气血丰盈,五脏和调,底子比大多数皇家子嗣都好。
他点了点头,正要收手。
指尖忽然一跳。
脉象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温实初放轻呼吸,两指重新压下,力道加重几分,探向更深的脉层。
那道气息又出现了。
温润、绵长,像春日化雪时,从泥土下拱出的暖意。混着草叶清香与露水湿气,同血脉交融,无分彼此。
他上回摸到的那颗“水底石子”,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更像一颗种子。
它生了根,发了芽,缠绕在经脉之间,分明是活物。
温实初的指尖轻轻发颤。
他行医十余年,诊过上万条脉。帝王将相、后宫嫔妃、初生婴孩,形形色色。
可他从未摸过这样的脉。
脉中竟生着草木之气。
灵姝察觉他指尖的变化,暗叫不好。
完了。
他摸到了。
她拼命催动本源收敛。可绛珠草的气息受到温实初指尖牵引,竟朝他的手指凑了过去。
灵姝暗骂一句。不争气的东西!人家又不是花匠,你凑什么热闹!
温实初蹙起眉,又很快松开。
年世兰一直盯着他的神情。
“怎么了?”
温实初抬起头,迎上年世兰审视的视线。
十几个念头在他脑中翻转,神色却稳了下来。
“回娘娘的话,公主脉象平稳,气血丰盈,底子极好。昨夜那声喷嚏,应是吹了凉风,并无大碍。臣开一帖温补的方子,煎半碗给公主喝下便好。”
年世兰松了肩膀。
“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
温实初笑了笑,收回手指,将丝帕叠好放回药箱。
年世兰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