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从天没亮就开始布置。
宫灯沿着廊柱一盏接一盏挂上去,红绸从殿顶垂到廊下,扎成花团锦簇的结。殿前广场铺了红毡,两侧摆满鲜花盆景,月季、芍药、石榴花,一眼望去全是喜色。
内务府的太监跑断了腿。御膳房从寅时就开了火,三十四道菜轮番上灶,光是莲藕羹就熬了两个时辰。
翊坤宫里更是鸡飞狗跳。
年世兰站在铜镜前,石榴红宫装穿在身上,袖口和衣摆的绣花是针工局连赶五天改出来的,金线缠枝牡丹,在灯下流光溢彩。
颂芝在旁边捧着首饰匣子,手都酸了。
“点翠凤钗还是赤金步摇?”
“点翠的。”年世兰拈起凤钗比在鬓边,又放下。“算了,赤金的。点翠太素。”
换了赤金步摇,又嫌坠子晃眼。
“换东珠耳坠。”
颂芝利落地换上。年世兰左看右看,嗯了一声。
“公主呢?”
“孙嬷嬷正给公主换衣裳呢。”
灵姝此刻正被孙嬷嬷按在摇床上,往身上套一件巴掌大的小礼服。
鹅黄色锦缎,领口滚金边,袖口绣着两朵祥云。太后特赐的赤金小项圈挂在脖子上,坠着一枚平安锁。脚上蹬着眉庄做的虎头鞋,红缎面,虎眼乌亮。
黛玉被折腾得够呛。
那件小礼服浆过一遍,领口硬邦邦的,卡着她的下巴。项圈也沉,坠得她脖子往前栽。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
孙嬷嬷把她抱起来,仔细端详。
“公主今日真精神。”
精神什么。灵姝翻了个白眼,被孙嬷嬷解读为“犯困了”。
年世兰走过来,接过女儿,低头打量了一遍。
灵姝白嫩粉软的小脸配上鹅黄礼服,像颗刚剥壳的鸡蛋搁在金盘子里。
年世兰的嘴角藏不住笑意。
“今天谁要是敢说我女儿不好看,本宫跟她拼命。”
颂芝赶紧接话:“满宫上下谁敢说?公主是最好看的!”
年世兰哼了一声,抱紧灵姝,迈步出了翊坤宫。
太和殿。
满月宴的排场远超灵姝的想象。
殿内左右两列长案,铺着锦缎桌布,摆满金碗银碟。文武百官分坐两侧,一品大员坐前排,往后依次递减。右侧宗室席位上,几位亲王郡王已经落座。
后宫嫔妃的席位设在殿内东侧,以屏风与外臣隔开。皇后居首,太后坐在上首单独的软榻上,面前摆着果碟和茶盏。
灵姝被年世兰抱着从侧门入殿。
一进门,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年世兰步子沉稳,腰背挺直,石榴红宫装在殿中灯火下亮得夺目。她抱着灵姝走过长案之间,目不斜视,下巴微扬。
灵姝从母亲臂弯里朝外看。
密密麻麻全是人。
朝服、蟒袍、顶戴花翎,颜色扎堆晃得她眼花。前世元春省亲那晚,贾府也摆了全套仪仗,她远远看过一眼。可那场面和眼下一比,跟过家家似的。
这阵仗,是给她一个刚满月的奶娃娃摆的?
黛玉心里发虚。
越是热闹,越不踏实。
胤禛坐在御座上,换了明黄朝服,龙纹金线在灯下一丝一丝发亮。他面色沉稳,看着年世兰抱女儿走近,手指在御案下轻轻敲了一下。
年世兰到了殿中,行礼。
“臣妾携和慧公主,叩谢皇恩。”
胤禛起身。
他走下御阶,步子不疾不徐,袍角扫过台阶边缘。走到年世兰面前停住,伸出双手。
这回他袖子已经换成最软的绢面,苏培盛盯着裁缝改了三遍。
年世兰看了他一眼,将灵姝递过去。
胤禛接过女儿,姿势比上回稳了许多。掌心平托后脑,臂弯放松,灵姝落进去没有晃。
他抱着灵姝转向群臣,嗓音沉而有力,在殿中回荡。
“和慧公主满月,诸位爱卿同贺!”
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前额触地,山呼声在殿内滚了三遍。
“恭贺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灵姝的耳朵嗡了一下。
几百人同时喊出来的声浪像闷雷从地底翻上来,震得她胸腔发麻。她愣了一息,嘴巴一瘪。
“哇!”
哭声尖锐,穿透了整座太和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