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封井这件事,由他立规矩。
不再由远洋的船。
他这一下冒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怔了怔。
这口井不收命,一条命都不收。
它只收那些没送走的话,收完就替人送出去。
接着他拿木梳的潮引托住那缕魂,魂在水汽里浮起来,骰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替他定了先送哪一缕的序。
魂在水汽里浮着,竟不像要将散,倒像等了许多年,终于有人肯伸手来引。
听诊器贴住廊壁,里头传来细密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满廊的魂都在等着有人来引。
他按第三句的法子,引三缕魂一道送,灯只晃了一下,没暗。
三缕一道送,灯只晃了一下。
这就省下了两下狠晃。
他皱了皱眉。
方才那点从容并非假象。
三缕魂各扛一分,他这头只出那一下引,灯自然不必为他一个人晃到见底。
他算了算。
单人一夜的极限,约摸三缕,再多,灯就要开始往下沉。
往后那一夜要送的魂有多少,他心里已经有数,只是还不想去碰那个数。
老钟的保温杯还搁在窗台,杯壁上凝着层薄灰,他伸手拿过来,杯底磕在桌沿,响了一声闷的。
杯底那声闷响过后,密室又静了,只剩灯芯燃着的那点黄,和他腕上疤微微的热意。
他冷不丁觉出一件事。
母亲当年交下的,是一笔早算明白的账。
账算得清,路就看得明。
母亲当年走进井里,图的从来不是死。
历代守井人拿命填缝,填了几百年,缝没合,反倒把守井人一个个填进了井里。
她偏不,她走进去,是去把线断死,填命那一步她没走,这两步,差着一条命的远近。
林晦把顶针套回指根,指腹蹭过针尖,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母亲从前给他缝衣角时的动静。
那针尖的凉意往回走了十几年,最后停在那行重笔上。
这针尖的凉,和娘当年给我缝衣角时一个样。
他翻出井廊的砖样,那是早年间砌井时留下的旧记。
砖缝里渗水,几百年来历来都当是井潮。
可今夜他盯着手里的推算,倏地疑上这水,缝漏是因为魂没送走,水该是跟着魂的执念一起泛上来的。
他想起母亲手记末页那一行。
缝漏的源头,原来也在那支笔上。
他把砖样搁在桌上,砖缝里那点湿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陈气,不像是寻常井水该有的味道。
他刚把这三句规矩在心里定死,确认封井不用填命。
井廊那头骤然起了异样。
他端着灯往廊口走,砖缝里的潮气今晚格外重。
这潮气重得不对,底下有东西正顺着缝往上漫。
那股潮气里裹着的,不是水腥,倒像另一种他一时辨不出的气味。
那渗出来的东西,贴着砖面往下淌,气味一扑过来,他眉心那点灯,无声地,往回缩了半分。
外头井廊的砖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水,是药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