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名在船上(2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林月在家,老钟在打盹,这两头都得护住,下井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回来,回不来就算我命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敢说出口。

他回想这一程,从被观测会登记进名录,到在丹房听出砖缝底下的咚咚,再到井廊赎回灯里一分。

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前头铺了半截路,剩下的半截,得他自己拿命去补齐。

远洋的号、观测会的戳、引魂司的符,这三样东西压在柜面上那阵,他头一回觉得,棋子这个说法安不到他身上。

守井人这一个号,是他们给不起的,也给不出来。

他们册子上记的是号,我守的是井,这两样对不上,也对不拢。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手指按在腕上那道疤上。

他是守这口井的人,这条理,比任何一方的册子都先到。

他从内袋摸出红绳,绳头还带着野火布包里那点铜锈味。

这绳子是哪来的,看着就不像是新搓出来的。

野火给的,说捆活人捆死物都使得,一样绳子两样用法。

捆人还凑合,捆底下那些东西,这话就说得也太满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绳子掖进了贴身那格。

他把红绳绕了两圈,塞进裤袋,手电别在腰上。

打个活扣,回来的时候好解,千万别打死了。

他自己跟自己念叨了一句,把那头在腕上缠紧。

出门前他给林月发了条消息,只说今夜馆里有事,让她锁好门别等。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上好一会儿,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锁好门,别等我,谁来都别开。

睡了就别回来了,听见没有,听见就应一声。

这一步踏下去,能不能回来,他心里其实没底。

可缝那头有人等了太久,母亲当年没能把话说完,他得替她听全。

他把听诊器胶耳塞好,木梳别在腰后,顶针套在左手指节,弹壳压在贴身内袋。

一样都别落下,少一样都不算数,都给我带回来。

听诊器、木梳、顶针、弹壳,一样都在身上。

他摸了摸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

齐了。

骰子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没求吉凶,只求灯别在半路熄。

别熄就行,熄了我找不着回来的路,摸黑也摸不着。

红绳一端系在井廊立柱,一端缠在自己腕上,这是野火教他的法子,下去的人靠它认得回来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老钟的保温杯还搁在柜面,冷铁蓝的戳映着天光。

这地方寻常得要命,底下却压着一整张缝网,他如今是站在这张网正中的人。

老钟,你睡你的,别醒,醒了反而不好办。

阳寿灯这一次没再暗下去,赎回的那一分,像在替他撑着最后一点底。

他想,母亲当年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晃里,一步步把自己的命填进了缝里。

井廊的青砖凉得刺骨,他顺着砖缝摸下去,越往里,潮气越重。

地砖的缝里,青雾慢慢涌起来,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温。

他对着那条缝开了口。

我下来了,娘,我下来了,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声,只有水声往上托了托。

娘,你要是还认得我,就把手伸出来,让我拉住你。

那只手就是从砖缝里伸出来的。

手很慢,指节分明,不为索命,只为牵他下去。

林晦没有躲,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触到一层旧旧的、缝衣人才有的茧。

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这一次,换你守着,我下去一趟就回来。

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哪一天才算完,你说个日子。

他问,声音在井廊里没落住。

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却一字不差落进他耳里。

他想起顶针里那道旧影,母亲缝完最后一针,抬头望向廊口,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接手。

如今他握着那只手,才明白那一眼等的,就是今夜的自己。

守到我下来那一天,一天都别松手,听见没有。

他又补了一句,像在替她把话说完。

他没有喊妈,他只是把手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有人被井引走。

青雾不冷,贴着脚踝往上爬,像认得他腕上那道疤,也认得他胸口那半张船票。

青雾裹着他的脚踝往缝里沉,红灯在身后一点点缩成一点。

他闭上眼,听见地砖缝下头,那口井第一次,主动为他开了门。

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片温温的水声,托着他,往母亲当年站过的那条井廊沉去。

腕上那道疤突突地跳,和井底的水滴,竟又成了一个节拍。

这一回,他没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