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在家,老钟在打盹,这两头都得护住,下井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回来,回不来就算我命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敢说出口。
他回想这一程,从被观测会登记进名录,到在丹房听出砖缝底下的咚咚,再到井廊赎回灯里一分。
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前头铺了半截路,剩下的半截,得他自己拿命去补齐。
远洋的号、观测会的戳、引魂司的符,这三样东西压在柜面上那阵,他头一回觉得,棋子这个说法安不到他身上。
守井人这一个号,是他们给不起的,也给不出来。
他们册子上记的是号,我守的是井,这两样对不上,也对不拢。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手指按在腕上那道疤上。
他是守这口井的人,这条理,比任何一方的册子都先到。
他从内袋摸出红绳,绳头还带着野火布包里那点铜锈味。
这绳子是哪来的,看着就不像是新搓出来的。
野火给的,说捆活人捆死物都使得,一样绳子两样用法。
捆人还凑合,捆底下那些东西,这话就说得也太满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绳子掖进了贴身那格。
他把红绳绕了两圈,塞进裤袋,手电别在腰上。
打个活扣,回来的时候好解,千万别打死了。
他自己跟自己念叨了一句,把那头在腕上缠紧。
出门前他给林月发了条消息,只说今夜馆里有事,让她锁好门别等。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上好一会儿,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锁好门,别等我,谁来都别开。
睡了就别回来了,听见没有,听见就应一声。
这一步踏下去,能不能回来,他心里其实没底。
可缝那头有人等了太久,母亲当年没能把话说完,他得替她听全。
他把听诊器胶耳塞好,木梳别在腰后,顶针套在左手指节,弹壳压在贴身内袋。
一样都别落下,少一样都不算数,都给我带回来。
听诊器、木梳、顶针、弹壳,一样都在身上。
他摸了摸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
齐了。
骰子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没求吉凶,只求灯别在半路熄。
别熄就行,熄了我找不着回来的路,摸黑也摸不着。
红绳一端系在井廊立柱,一端缠在自己腕上,这是野火教他的法子,下去的人靠它认得回来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老钟的保温杯还搁在柜面,冷铁蓝的戳映着天光。
这地方寻常得要命,底下却压着一整张缝网,他如今是站在这张网正中的人。
老钟,你睡你的,别醒,醒了反而不好办。
阳寿灯这一次没再暗下去,赎回的那一分,像在替他撑着最后一点底。
他想,母亲当年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晃里,一步步把自己的命填进了缝里。
井廊的青砖凉得刺骨,他顺着砖缝摸下去,越往里,潮气越重。
地砖的缝里,青雾慢慢涌起来,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温。
他对着那条缝开了口。
我下来了,娘,我下来了,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声,只有水声往上托了托。
娘,你要是还认得我,就把手伸出来,让我拉住你。
那只手就是从砖缝里伸出来的。
手很慢,指节分明,不为索命,只为牵他下去。
林晦没有躲,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触到一层旧旧的、缝衣人才有的茧。
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这一次,换你守着,我下去一趟就回来。
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哪一天才算完,你说个日子。
他问,声音在井廊里没落住。
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却一字不差落进他耳里。
他想起顶针里那道旧影,母亲缝完最后一针,抬头望向廊口,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接手。
如今他握着那只手,才明白那一眼等的,就是今夜的自己。
守到我下来那一天,一天都别松手,听见没有。
他又补了一句,像在替她把话说完。
他没有喊妈,他只是把手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有人被井引走。
青雾不冷,贴着脚踝往上爬,像认得他腕上那道疤,也认得他胸口那半张船票。
青雾裹着他的脚踝往缝里沉,红灯在身后一点点缩成一点。
他闭上眼,听见地砖缝下头,那口井第一次,主动为他开了门。
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片温温的水声,托着他,往母亲当年站过的那条井廊沉去。
腕上那道疤突突地跳,和井底的水滴,竟又成了一个节拍。
这一回,他没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