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章 井底有廊(1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缝那头母亲的声音还贴在耳里,他握着那只手,往青雾深处沉。

往下走,别回头看上头,上头风大,看久了腿软。

娘在前头带路,你只管跟着这只手走,一步一步都踩实了。

青雾裹着脚踝,腕上红绳那头系着井廊立柱,是一根不会断的路。

他想起野火把这话教过他一遍。

下去的人全靠这根绳认得回来的路,绳一断,人就丢在里头了。

绳不松,人就不丢,这句话你得记进骨头里,忘了就是死。

脚下的砖一步步往下斜,像有人从缝里把整条廊往外抽,越抽越深。

红灯照出去,青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是一代一代守夜人刻下的名。

那些字有的浅,有的深,刻的人大约都在这口井底下,待过很久的夜。

他蹲下来,手电光顺着砖缝扫,缝里那点暖意比上头浓,像有炭埋在里头。

这底下是热的,比上头热得多,热得像有人烧着炭在等你。

砖上不只是字,还有针脚,是顶针一下一下扎出来的细密纹路。

他认得那针脚,母亲缝衣时手底下的力道,和砖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娘的针脚,她落针的力道我认得,错不了。

呼吸一紧,他把手按在砖上,那点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像在认他这个人。

你在认我这个人,还是在认我腕上那道疤?

认准了就别撒手,我这一路还得靠你领着走。

他试着把手抽开又按回去,那点暖意就跟着退一点又漫回来一点,像在量他的诚意。

阳寿灯在眉心轻微一跳,灯苗没暗下去,反而被这井底托着。

这井认的是灯里那点将熄的命,腕上那道疤不过是个记号。

守井人的印记原来是活的,活在这盏灯里,灯在,井就给他开门,灯灭,门就合上。

他想,老钟当年把这话讲得明明白白。

井认的是守井人身上那道印记,认印不认脸。

第二间停尸房里没搁尸首,尽是等着的魂,你下去就懂。

第二间停尸房不是停尸的,老钟说得一点不错。

他看见廊两边蹲着一缕一缕淡影,不像要扑上来,只是朝着他微微偏头。

那些魂很轻,像被水浸透的纸,风一吹就晃,却都固执地不肯散。

我不抓你们,也不赶你们,我只从你们中间借条道。

我只从你们中间借个道走过去,借完就走,一个都不惊动。

他试探着伸出手,最近那缕魂往后缩了缩,没躲远,只是让了让位置。

听诊器贴在廊壁,他听见里头有很慢的脉动,和母亲照片背后那个调子像。

木梳在腰后发沉,他摸出它,梳齿一碰雾,渗进砖缝的水就被拢住了。

先把水拢住,别让它漫上我的鞋面,漫上来脚底就滑了。

他没有退路,红绳那一头系着地表,这一头系着他,两头一牵,他就还在人间。

他没有杀气,这些魂也不怕他,两下里只是隔着一层温温的水对看。

弹壳在他贴身内袋里发烫,他按住它。

压住了,心口那点慌劲儿下去了,手也跟着稳了。

脸谱他从怀里摸出来,镜面照向砖刻,刻痕在镜里显出更深的一层暗记。

暗记是一串人名,排在最前头的那个,笔画比别人都新,也比别人都重。

他从头往下数,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密得插不进别的,都是守过这口井的人。

他望着廊两边那些淡影,第一次觉得,母亲当年守着的哪里只是一口井,分明是一屋子没家的人。

红绳在腕上又绷了一下。

往下还有更深的地方,这廊不过是这口井的一层皮。

他把灯光往下照去,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砖门,门后透出的暖意,比这廊里还浓。

灯针梳壳谱骰,六样都在身前,一样都没落下。

娘当年大约也是这样,蹲在这块砖跟前,一件一件摸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