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另一头连着远洋,那头的号,他见过。
天亮之后他没回值班室,在前厅的长椅上坐到日头爬过门槛。
一夜没合眼,眉心那点灯却比昨夜沉,赎回法换回的那一分,只够他站着不倒。
老钟从城东赶回来,保温杯搁在他手边,杯壁的锈红映着他腕上那道疤。
你一宿没回值班室,人去哪儿了,说一声。
老钟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摇头,把井廊里那半张碎符摊在膝头。
碎符的朱砂已经发暗,画的那只往井里引的手,指节少了一根。
这是从哪儿来的,从谁身上搜出来的?
井廊里搜出来的,穿寿衣的执事身上带着的。
他把碎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那手法和丹房排号单上的红印出自一处心思。
老钟把保温杯拧开,热气冒上来,问他井廊昨夜是不是又响了。
响了,你听,它还在响。
响到几时,响到什么时候才停?
响到我把它缝上为止,缝上了就不响。
老钟的手停在杯盖上,半天没拧回去。
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眼下青黑,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林晦把碎符收进兜里,想着等这事了了,得找裴姨问一句二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前厅的挂钟敲过八下,门被推开,进来一股潮湿的海腥,那腥气不冲却黏,像在谁的衣箱里压了整趟远航。
来人穿西装,袖口却沾着盐渍,鞋跟带着没擦净的青苔。
那人先把一张单子放在柜面上,单子右下角盖着一枚圆印,印里是半个锚。
林晦认得这半个锚,温先生的账本末年,标的正是这个。
你母亲那一号,到现在还挂在册上。
那人开口,声音平得像在报账。
挂了十七年,没销,也没人敢销,谁都不敢碰。
你是来销号的,还是来办别的事?
我是来对账的,不是来销号的。
林晦盯着那枚圆印,喉咙发紧,掌心却按住了膝头的碎符。
他没有问母亲,他问的是号。
号上写的是什么,你念给我听。
守井,临江,三十七号,就这六个字。
那人答得极快。
三十七号往后三十年,该续的人没续,该交的货没交,一笔都拖着。
林晦抬起眼,问这货指的是什么。
三十七号的货,是三十七道缝,一道缝算一件。
那人说。
守一道,记一道,缝上出了岔子,守的人拿自己的命去填,填不完就换人。
填了,这笔账就平了,是这么算的?
填了就不平,填进去的越多,欠得越深,这才叫欠。
林晦再问,填进去的命去了哪里?
那人抬手指了指单子最下面一行,那里只有两个字,出海。
温先生的账本末年是这两个字,二先生要拿井换的,也是这条线。
你母亲那一任,填到第十六年,货就开始往船上走了,走的就是这条线。
那人又补了一句。
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批货她没签字,一个字都没签。
没签字是什么意思,是不认还是不敢认?
没签字,就是她不肯认这笔账,一直不肯认。
林晦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这是头一回有人用报账的口气说她的事。
那人并不看他,只把单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册上三十七号的名字,如今写的是你。
上一任把这一号过给了她儿子,这是册上的规矩。
谁过给谁的,你倒是说清楚。
她自己写的,你母亲的笔迹,册上到现在还留着。
林晦没接那张单子,问这册子是谁定的。
远洋的册,从来由水定,不由人定。
那人答。
水往哪道缝里走,册子就往哪一页翻。
门又开了,观测会的特工跟着进来,西装笔挺,胸口别着冷铁蓝的物件戳。
两拨人隔着一张柜面对上,谁都没先让。
临江这口井已列国际管控,任何人不得私下交割,这是名录上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