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裴姨那句你比你妈能扛,如今懂了,能扛的,是被推到炉前的那一个。
引魂司的规矩,守的是那张网里的体面,他不过是网上的一个结。
结要是断了呢,断在你进去的时候?
他问自己,声音在空屋子里没落住。
引魂司收编他的旧疑,今天落了实,哪是收编,分明是拿他当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木梳这回拿来控场,救魂是上回的事。
木梳背面的字在灯下泛着水光,林晦把它按在桌心。
顶针在兜里发烫,和木梳的潮气一热一凉,像在替他合计布阵的方位。
骰子在指间转了起来,偏运得用来赌换防那半个时辰的空隙。
林晦把三样信物摊在桌上,木梳定的是水属的局,炉边那股余气属水,正好压一压。
顶针缝的是断口,丹房那道通往权贵的线,得从根上缝死。
线断了,权贵那头就接不上丹,被刮的人才能喘气。
骰子赌的是那口气的走向,偏运落哪边,阵眼就压哪边。
野火在旁看着,啧了一声。
你这套组合,倒像老辈人布的守缝阵,我在册子上见过图。
你见过守缝阵,在册子上?
听老人说过,没见过真有人摆出来,今夜算开眼。
借你的红绳铜钱,凑个数,少了这两样我布不成。
林晦把布包里的东西也摆上。
阵眼得压在丹房炉口,压偏一寸就全废。
炉口那股火气燥,你木梳那点水,压得住压不住?
压不住就多借一分,用骰子定方位,定死了才敢落。
两人对着煤油灯,把反收网的路子捋了三遍,每一步都留出退路。
进场的路,撤场的路,万一惊动了换岗的人,往哪口废井钻,都定死了。
每一步都标了时辰,几更天进场,几更天撤,卡得比殡仪馆排班还死。
野火把旧报纸翻到一页,上头印着十年前一场无名火,正是这城郊的炼油厂。
十年前这炉子就烧过一回,烧完照旧冒烟,谁也没能把它端了。
丹房早年就烧过,十年前那场火没烧干净,只是换了一批人接着炼。
烧过一回,人没死绝,炉子就又冒了烟。
林晦在心里把林月从单子上划掉,又划掉几个将死之人的名字,他们得先救。
妹妹还不知道自己名字上了单子,他得赶在她之前把这条线掐了。
划得掉名,划不掉人,人还在炉子边上喘着气呢。
划掉一个,还有一串,他得把整张单子掀了,才算救到人。
余年黑市那头,野火蓦地压低声,丹的买家,走的是出海的线,和远洋搅在一处。
林晦一凛,夺寿会牵连海上的那根线竟浮了上来,难怪他们的账总对不上岸。
难怪温先生的账本上,那些被抽的余年,末尾都标着两个字。
所以救了人还不够,还得断这条出海的线。
断线比救人难,海那头的账,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掀的,得慢慢来。
他把这话记在手机里,和排号单底稿并排。
夜深了,城北旧屋的煤油灯跳着,墙上旧报纸的影子晃成一排排待救的名字。
灯油快干了,跳得急,像在替他数着剩下的时辰。
林晦望着墙上晃动的影子,那些待救的名字,一个个都比他腕上的疤沉。
林晦把信物一一收进怀里,木梳贴心口,顶针压腕,骰子塞进裤袋。
三样东西贴在身上,各有各的烫和潮,像三个师父亲自压阵。
这一回,他不再是被井叫醒的糊涂守夜人,是主动布阵的人。
明晚换防空子,我一个人进丹房,你在外头别进来。
他起身。
你在外头接应,万一我出不来,就把这张单子捅出去。
捅出去你就回不来了,城里就没你站的地方。
回不来也得捅,人既然救出来了,就不能白救一场。
野火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后,去吧,这回江湖老炮给你压阵。
老炮压阵这句话,林晦记下了,这一回,他有了帮手,不再单打独斗。
林晦走出旧屋,夜风灌进领口,他摸出骰子,想在动手前再赌一次方位。
骰子在掌心转了三圈,停在面,可林晦笑不出来,偏运从不是白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