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巡夜从不空手,拎壶提灯都惯了,说是镇着馆里那些不安分的。
新来的?
顶班的,顶老周那几个夜班。
老钟瞥他一眼,保温杯在手里晃了晃。
老钟在七号柜前停住,看了眼陈大柱的名字,眼神沉了沉,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老钟的保温杯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头锈红的铁,跟他腕上那疤一个色。
林晦一愣,目光跟着那点锈红,落到了自己腕上。
他陡然抬眼,直直盯住老钟。
老钟的保温杯顿了一下,没接。
你认得这道疤。
你见过我妈,对吧。
走廊的灯跟着老钟的喉结滚了一道,他偏开视线。
……少打听。
我妈不是早没了吗?
老钟没答。
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杯盖磕出一记闷响。
老钟抿了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道,像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别瞎琢磨。
他瘸着腿走了,走廊的灯跟着他一明一灭,像在替谁叹气。
那半句悬在走廊里,跟陈大柱的遗言一样,都是没说完的话。
林晦攥着兜里的弹壳,手腕上的疤热得发慌。
我妈当年干这个?
干哪个,她连自己干的哪一行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疤,遮到一半又停手。
他翻遍记忆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母亲站在这类地方,笑得模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他小时候认不全,如今读来是等晦儿长大。
他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像要从上头读出第二行字来。
老钟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扔下一句。
那道疤,你最好别问来路。
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了对你没好处。
门带上了,林晦猛地低头看自己的疤,月牙形的,弯在那儿,跟照片里那只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腕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转到第三回才停手。
他从来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问过,没人肯说清。
问了多少回了,一个肯跟我说明白的都没有。
照片里的笑是温柔的,眼睛却看向镜头外,像早知道这班迟早要有人接。
他翻过无数遍,边角磨得发毛,还洇着一点暗红,不知是锈还是别的,他一直没敢细究。
母亲走的那晚,他趴在床边等了一宿,等来的只有这道疤,和一句没听清的话。
那句话到底说的什么,我怎么就一个字都没记住。
老钟的话像根刺,扎下去就拔不出,他摸出弹壳,又摸出那页交接单,两个死人托的事压在掌心。
弹壳凉,纸也凉,他站在两样凉东西中间,蓦地觉得自己是根连线的人。
林晦猛地觉得,自己接下这差事,竟是一笔还不完的账。
认了就认了,反正也退不回去。
钱老爷子的弹壳还带着他的体温,陈大柱的嘱托还悬在半空,两件东西压得他手心出汗。
他摸出手机里那张翻拍的旧照片,笑得那么轻,像是把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透了。
眉心那盏灯矮了一截,矮得他不敢数还剩几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