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案上一方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干了很久,边上结了一圈。砚旁边立着一支笔,笔尖朝上插在笔架上。案角有一叠纸,压着一把铜尺。
管事的人不在。
跟着她来的小桃在门口站着。
姑娘,她说,人不在。
叫人来。
台里的人被叫来了两个。一个是印曹的副手,二十来岁,一脸慌;一个管台里名籍的。
问的结果是一样的:边令史三天前告了假,说是城南老家有丧事,告假十天。台里当天准了。他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了,收拾得很干净,钥匙交给了副手。这个副手是本月初刚调的,原来在少府。
副手姓孟,十七岁进的少府,今年二十四。问他的时候他站着,两只手贴着裤缝,答一句看一眼地。
你接印曹几日?
九日。
这九日,你收了几份稿。
七份。
都核过印没有。
核过。孟某说,用印簿上一份一份都有记。军师要看,臣去取。
不用。智将说,你只答我一句:这七份稿,有几份是他走以前写的。
孟某想了一会儿。
七份都是。他说,他走以前那一日,写了七份。
智将没有再问。她让孟某把用印簿取来。
用印簿是一册厚本,一页一日。她翻到本月,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一日用了两次印,一次是给少府的行文,一次是给洛阳尹的。两次之间隔了两个时辰。
这一日除了这两件,你收过别的文书没有。
没有。孟某说。
那一日有谁来印曹?
孟某想了一会儿。
午后来过一个人。他说,是台里送稿的役。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说是替印曹的人带的。
那个役叫什么?
孟某说不上来。他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说话是南边的口音,走的时候把食盒也带走了。
食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孟某说,他没有打开。
智将从印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台里那两排晒着的纸。
纸还挂着,风停了,纸面不动。
去查城南那家书铺。她跟小桃说,边令史的父亲开的。铺子倒了几年了,查它什么时候倒的,铺子里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的东西呢?
他有个箱子。副手说,箱子也锁着,在墙角。
箱子在墙角。智将让人拿锤子撬开。箱子里是一叠旧纸、一件换洗的衣裳、一双鞋。鞋是软的。
就这些。
还有一件。
那个管名籍的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回军师,那人说,台里的名籍是一册一册的。凡是在台里当差的,都在上头。方才军师让人来问,臣下去翻了一下——
怎么样?
边令史那一页,没有了。
屋里静了。
智将站在案前,看着案上那方干了的砚。
那一页是撕的,还是剪的。她问。
剪的。管名籍的人说,剪得很齐,用的是裁纸的刀。剩下的那一截还在册子里,只少了中间那一页。
什么时候少的?
臣不知道。那人说,上一次查名籍,是三个月前。
智将把案上那把铜尺拿起来,又放下。
她往屋里看了一圈。这间屋子的事都在原位:纸、笔、砚、印架、用印簿,一样不少。少的只有两样——一个人,和一页纸。
把台里所有的门,从今日起加派一个人。她说,把这一个月里印曹出去的行文,全部抄一份送到军府。抄的时候一份不许漏,连废稿也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西掖门上的灯点起来了。
小桃跟在她身后走了十几步,才小声问。
姑娘,那个姓边的,是不是做贼心虚,跑了?
他不知道我们要来。智将说,今日上午,我还在尚书台。
小桃听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剪自己的名籍。
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人会来数台里的人。智将说,剪了那一页,来的人数不到他,就不知道少了谁。这屋子他不是今天收拾的,是三天前就收拾好了。
她走到门外那段墙边,停了下来。墙下的那两张纸还在,一张名册,一张檄文,都被雨打过一遍,字迹有点洇。看的人已经没有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收拾屋子。智将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跑了。智将说,他是被人叫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