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静了一会儿。
打手开口。
第四版加上一条。他说,凡是栏上写了名字的,被人以兵相加,写约的人出兵。出兵前,先问过栏上所有人的意思。
智将在案上取笔,把这一条写下来。她写得很快,写完念了一遍。
凡在栏者,遇兵相加,写约者出兵救之;出兵之先,遍问栏上诸家。
这一条要署谁的名?打手问。
署洛阳。智将说,不能署您。署您的名字,就变成大将军替河内出兵;署洛阳,才是这一栏替这一栏出兵。
张杨在案边听着,等智将写完,才开口。
这一条写上去,别家会不会嫌重。
智将说,曹操会先算一笔账:这一条要他出多少兵。牛辅那边现在不大会算,他进栏靠的是董公的旧名。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签。
不用让他签。智将说,这一条的抄本,明日挂到八道门。曹操看得到,郭嘉看得到。他们两个人看到了,就会自己算。
张杨看着他。
这条写上去,洛阳就要替我出兵。他说。
那我还可以再加一句。张杨说,如果洛阳自己有一天被人以兵相加呢。
打手没有急着答。
智将替他说了。
一样。她说,栏上所有人都出兵。
张杨在案前坐直了。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看了一会儿案上那两张纸——一张是四约,一张是他刚写的四个字。
我认。他说,明天我签字。
说完这三件事,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样。张杨说,我在河边等那三日,不只是等洛阳的人。
打手看着他。
和我一起在河边等的,还有一个人。张杨说,那人是第二日夜里来的,走得很快,天没亮就走了。我的人跟着他走了半里,跟丢了。
怎么丢的?
他不是往洛阳走,也不是往白涧走。张杨说,他往南,往洛水那边去。洛水南岸那一片,是去年死了的那个司徒王允的旧宅。
打手与智将对看了一眼。
太守看见那人的样子没有。
看见半个。张杨说,看见他手上提了一盏灯笼。那灯笼是宫里的样式。
张杨当夜住进了洛阳的客舍,随他来的八个人,两个守在门外。
军府里,打手让人把洛水南岸的旧宅图找出来。图在职方,是一张三年前的旧图,图上那座宅子画得潦草,只标了一个方框、一个门、一口井。
这处宅子,现在有谁看着?打手问。
没有人看。张辽说,去年抄王允的家,家产入了官,宅子封了。封条是尚书台贴的,贴完了就没人管。
封条还在不在?
张辽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封条撕了。他说,撕的日子不短,纸边都发白了。宅子里面有人住过——院子里的草有一片被踩平,踩的地方通到东厢。
打手在案前站着。
东厢。他说。
张辽说,东厢从前是王允的书房。
第二日一早,打手没有派人去南岸。他先做了一件别的事:让人把王允家产的清册调出来。
清册是去年抄家的时候写的,一共七页。第九项写到书房:书八百三十卷,琴一张,屏风四扇,砚三方。
琴还在不在?
清册上写着琴一张,弦缺张辽说,琴入库的时候就是缺弦的。
打手把清册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第一条写的是宅一所,房二十七间,门二。
门二。他说,东门是正门,西门是后门。你说的封条,贴在哪一道门上。
张辽愣了一下。
回大将军,他说,封条贴在正门上。后门那一道,末将没有看。
打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清册合上,问了一句别的。
王允家里的下人,散到哪儿去了?
抄家的时候一共二十九口。张辽说,男的入官,女的发还本家,另有六口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的六口,是做什么的。
三个是厨下,一个是看门的,一个是马夫,还有一个是西厢伺候的丫头。
打手把这一句记在纸上。
看门的那一个,姓什么。
姓谢。张辽说。
打手的手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