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琴前坐下。
手指碰到弦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不用演了。
只有坐在这里的时候不用演。她每天清晨对着铜镜练半个时辰的表情,练王允要的那种怯,练董卓要的那种媚。练到后来,镜子里那张脸,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一回她练得太久,铜镜里的人冲她笑了笑,她下意识地回了个礼。
回过神才发现,那个礼不是她做的。
只有这架琴,她还认得。
她弹了一首《高山流水》,用的是后世的改编版本,加了几处现代的和弦。听起来很怪。
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她弹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结尾多加一个滑音。
那是他们的暗号——一切正常,按原计划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听见。
因为他是老张。
那个在码头火并里替她挡过三刀的人。那个在最后被出卖的时候,还笑着对她说别怕,我带你冲出去的人。
他现在是吕布。她是貂蝉。他们穿着别人的皮囊,在这个乱世里演戏。
戏要演得像,先得骗过自己。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纤长白皙的手,不是她的,是貂蝉的。
可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薄的旧疤。
那是前世留下的。穿越之后,还在。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冰凉的触感让她确定——她还是她。
这一点,她从来没打算让出去。
傍晚,沈弈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她在王允书房里顺来的。
上面写着王允的暗桩名单。董卓府里的,军营里的,朝中的。
一共十七个人。
她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支很细的炭笔,把纸铺在膝上,开始给他们排序。
张福,厨子,四十多岁,在王允府上干了十几年,管着全府的伙食——包括书房每天下午那趟点心。那时候书房里常有密信。厨子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接近。
排第一。
第二个是个管账的,在府外的绸缎庄当伙计,实际上是消息中转站。这个不用拉拢。只要让她知道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就够了。
第三个是董卓府上的一个管事,专管外客名帖。谁来过,谁走了,谁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他都知道。
第四、第五……
她一个一个往下排,像在码头排出货的顺序。谁先卸,谁后卸,谁的箱子里不能压东西。
排到最后一个,她停住了。
名单的第十七个人。
李盛。
吕布亲卫营的校尉。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日禀其行。
——每天汇报吕布的一举一动。
沈弈盯着那四个字。
炭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她一直以为,只要他们两个演得够像,就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可原来从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数着老张走了几步路,说了几句话,见了什么人。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盏快要灭的灯笼。
她在想一件事。
明天,她得想办法让老张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