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他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但他面前的茶杯里倒映着石榴树的枝叶，也倒映着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波动。林月儿就明白了——他去了。他一定去了。因为刘元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半块虎符。虎符的两半不会合一了，但它们都在不同的人手里被保存了三年。一个在萧景琰怀里，一个在刘元的暗袋里。现在两个都回来了。萧景琰说的是“他托本王把那半块还给沈鹤”，但林月儿猜，那是刘元自己不要了。他带着半块虎符走了三千里路，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山里，从山里到地牢。现在他把它还回来了，因为他要踏上另一段漫长的路，带上别的重量。

橘猫虎妞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上了石桌，叼着半条鱼干，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它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姐姐，你知道吗，当年老王爷在尸堆里背出刘元的时候，他其实可以不管的。刘元那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兵，被砍得浑身是血，趴在一堆死人里装死。老王爷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兵了，多背一个少背一个没什么区别。但老王爷还是背了他。本喵爹问老王爷，为什么背一个装死的人。老王爷说：‘人这一辈子总有装死的时候。等他不想装死了，他就是最不怕死的人。’后来刘元跟了黑脸怪五年，果然是最不怕死的那个。但他怕的东西变了——怕自己当年的背叛害死黑脸怪，怕赵谦把黑脸怪毁掉，所以才在山里躲了三年，等一个赎罪的机会。他在早朝上不敢开口，不是怕死，是怕开口反而害了黑脸怪。赵谦太了解他了——赵谦知道，只要用黑脸怪的前程来威胁他，他就会闭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会说。”

林月儿把这些话翻译给萧景琰听。萧景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落在石桌上。院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还有野猫帮夜班巡逻的几声猫叫。

林月儿抬头望向夜空，京城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知道赵谦案结案只是一个开始——北境那边还有三个参将的势力没清理干净，皇帝对北境军的态度依旧是既要用又要防，而萧景琰的处境也不会因为一个赵谦倒台就变得轻松。但那都是明天的仗了。今晚，她只想坐在这棵石榴树下，把碟子里剩的最后一块油糕吃完。

白猴子从屋里翻出棋盘，蹲在石桌对面，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黑脸怪别愁眉苦脸了！来跟本猴下一盘！本猴在北境学了三年棋！杀遍全军无敌手！”

八哥从油糕碟子旁边抬起头，满嘴芝麻粒，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刀：“那是你偷人家的棋子，全营都让着你。”

“你闭嘴！本猴是真本事！”

老黄牛在院门外头慢悠悠地哞了一声，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猴鸟大战。这一声哞的意思，大概是“都消停点，老牛要睡觉了”。林月儿忍不住笑了，把最后一块油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萧景琰。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沾着的芝麻，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偷啄油糕的八哥，最终还是一口吃了。

夜风轻拂，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但今晚——

今晚先吃油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