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宫门外,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午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府的轿子排了一长溜,等着自家老爷下朝的随从三三两两蹲在石狮子旁边打哈欠。林月儿不好靠太近,就在宫门斜对面的茶棚里要了碗热豆浆,刚坐下,八哥就从宫墙那头飞回来了,落下来的时候差点把她的豆浆碗打翻。
“老大!里头吵起来了!”八哥的声音又急又快,翅膀还在扑腾,“赵谦那个老王八,他当廷翻供!他说那份名单不是他写的,是黑脸怪伪造的!他还说火药不是他埋的,是他手下私自做主——他全都推给了刘元和钱管家!”
“刘元怎么说?”
“刘元没说话。他站在殿上,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八哥的声音低下来,“老大,刘元不对劲。赵谦传他作证的时候他明明应该说赵谦有罪的,但他站在殿上,浑身发抖,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赵谦还冲他笑——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是猫捉耗子的笑。本鸟觉得,刘元有把柄在赵谦手里。”
林月儿手里的豆浆碗重重搁在桌上,溅出几滴热浆。她压低声音,对着怀里的虎妞快速说道:“虎妞,听八哥说的——刘元在殿上发不出声。赵谦敢传他作证,手里肯定攥着刘元的软肋。但刘元那半块虎符已经交出来了,他还能有什么把柄?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没有妻儿,沈鹤也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赵谦还能拿什么威胁他?”
虎妞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棚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宫墙上琉璃瓦映出淡淡的金光,远处午门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空气里弥漫着豆浆的甜香和炸油条的油气,但这个平凡的清晨,被宫墙里隐隐传来的争执声搅得格外压抑。
“姐姐,本喵想到一件事。”虎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茶棚里的嘈杂声响,“三年前,刘元在黑脸怪酒里下药之前一个月,北境军有一次小规模交锋。黑脸怪带人突袭北狄的一处哨站,俘虏了十几个北狄兵。审俘虏的时候,有一个北狄兵交代了一条情报——他说北狄往大梁安插了一批细作,不止在京城,在北境军中也有。但那批细作的具体名单,北狄方面从不用纸笔记录,全部记在一个中间人的脑子里。黑脸怪当年查了很久,没查到那个中间人,最后不了了之。”
“你是说——那个中间人是刘元?”
“不一定是刘元。但如果刘元知道那个中间人是谁,而赵谦手里又握着那个中间人的线索——那刘元就不敢开口。因为只要他开口指证赵谦,赵谦就会把中间人的名字抖出来,然后再反咬一口,说刘元才是那个中间人。三年前那壶毒酒的事就会被翻出来重新定性——不是刘元被赵谦收买,而是刘元本身就是北狄细作,是北狄安插在黑脸怪身边的暗桩。到那时候,倒下的不只是刘元一个人——黑脸怪也会被牵连。他亲手从尸堆里背出来的人,他给了马给了干粮放了活路的人,如果被定成北狄细作,黑脸怪这辈子都洗不清。”
林月儿的心沉到了谷底。赵谦传刘元作证,不是为了让他翻供,而是为了让他闭嘴。他不需要刘元说实话,只需要刘元站在殿上发抖、沉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就够了。刘元的沉默本身就是信号——证明赵谦手里确实有他的把柄,证明这个案子还有隐情没有挖干净。朝堂上的文官们最擅长从沉默中读出罪证,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弹劾的借口。如果刘元在早朝上被扣上“北狄细作”的帽子,那萧景琰这么多天的心血——山洞里的追捕、夜市上的埋伏、寿宴上的对峙——全部会变成废纸。没有人会关心名单的真假,所有人只会关心一件事:镇北王最信任的副将是北狄细作,镇北王还放走了他。通敌之嫌,足够让萧景琰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