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他在故意放慢速度,大概是要等巷子里的人先到位。”虎妞停了一瞬,“姐姐,巷口那个假乞丐动了。他在往刘元的方向看,右手伸进了袖子里——不是拿刀,是打手势。他在告诉刘元,巷口安全。”
林月儿的心跳开始加速。刘元离巷口越来越近,假乞丐已经发出了安全信号,一旦刘元走进那个巷子,穿过巷子尽头那个废弃酒窖的暗门,他就会像水消失在水中一样,遁入赵谦为他准备好的地下通道。那时候再想抓他,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白猴子从台阶上跳起来,两只爪子死死攥着林月儿的袖子,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就是他!本猴认得他!三年前在黑脸怪帐篷里下药的就是这张脸!他把酒壶端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说‘王爷辛苦了,末将给您温了壶酒’——本猴记得!每个字都记得!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你看!现在也是这样!”
林月儿顺着白猴子的目光看过去。刘元正好在一个卖灯笼的摊位前停下,借着挑灯笼的动作侧过脸来跟摊主说了句什么。灯笼光打在他脸上,左边嘴角果然比右边微微高出一丝,那个角度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像极了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旅人。
但林月儿看到了他挑灯笼的手——那只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灰布长衫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截护腕的边角,黑色的,跟夜市上卖的那种粗布护腕不同,那是军用的熟牛皮护腕。
“动手。”林月儿把竹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一短一长。尖锐清亮的哨声穿透了夜市的喧嚣,像一把刀划过嘈杂的人声,精确地传到了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
酒肆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萧景琰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而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展开,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四个暗卫同时从酒肆门口、赌摊边和夜香车后弹出,如四道黑色的箭矢同时射向同一个靶心。
刘元的反应比林月儿想象的要快得多。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他手里的灯笼砸在地上,转身就往巷口狂奔。灰布长衫的下摆被他自己的速度扯得飞起,露出底下黑色的夜行裤和绑腿软靴——他早有准备,连逃跑的鞋都换好了。
但萧景琰比他更快。镇北王的身法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追击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猎豹在冲刺。在刘元离巷口还差三步的时候,萧景琰从侧面截住了他,一手扣住他的右肩猛力往下一压,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雁翅刀。
刘元被按得单膝跪地,右肩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但他闷哼一声之后居然还在挣扎,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反手就往身后捅。
“小心!”林月儿下意识喊出声。
萧景琰连躲都没躲。他用刀鞘割开短匕,手腕翻转,刀柄重重砸在刘元握刀的手腕上。短匕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石板地上,打着旋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紧接着萧景琰一脚踹在刘元的膝窝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刀锋抵住他的后颈,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萧景琰翻身下楼到刘元被制服,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夜市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卖灯笼的摊主还保持着递灯笼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捏面人的老匠人手一抖,把面人的脑袋捏扁了;糖炒栗子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栗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焦了也没人翻。
然后,巷口那个假乞丐出手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刀,不是冲着萧景琰去,而是直接冲着林月儿来。他的思路很清晰——哨声是这个女人吹的,她把刘元认出来了,她才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那个变数。杀了她,局面还有翻盘的可能。
刀光在灯笼下闪过一道寒芒,直奔林月儿的胸口。大黄狗第一个扑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小腿,牙齿穿透裤腿嵌进肉里;白猴子从台阶上弹起来,两只爪子揪住那人的头发拼命往后拽,嘴里骂着“敢动她一下本猴薅光你的头毛”;大公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两只鸡爪子对准那人的脸使劲蹬,鸡冠子竖得笔直,拿出了生平最凶猛的气势,可惜嘴上只会骂一句“老子啄死你”。
然后那人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右眼往后退了三四步,刀也脱了手。八哥从槐树上俯冲下来,鸟喙上叼着一小团白生生带血丝的东西——那是它从那人的右眼窝里啄出来的眼珠碎片,绿豆大的鸟眼里闪过得意的光芒:“本鸟啄的就是你!跟本鸟斗!本鸟连老鹰都不怕!还怕你个贴假胡子的!”
虎妞趁那人捂眼惨叫的空隙,从侧面窜上去,爪子在他脚踝处划过——动作极轻、极快、极精准,猫爪准确地割断了他脚踝外侧的筋腱,那人的右脚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轰然倒地,抱着血流如注的脚踝在地上蜷成一团。
暗卫们迅速围上来,把假乞丐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八哥落在林月儿肩上,叼着眼珠碎片含含糊糊地汇报战果:“老大!本鸟完成任务!不过这个味道不怎么样——有点咸,还有股火药味。本鸟回头得吃点甜的漱漱口。”
萧景琰把刘元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绑好,推到暗卫手里。然后他快步走到林月儿面前,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肩膀上还叼着不明物体的八哥身上,沉默了一瞬间。
“你受伤没有?”
“没有。”林月儿摇头,嗓子有点发干,“你的人有没有事?”
“没有。夜市上的闲汉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跪在地上不敢动。南城门的守城卒已经封锁了街口,赵谦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月儿,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未经掩饰的笑意,虽然很淡,但林月儿看见了,“你的鸟啄了敌人的眼珠。你的狗咬了敌人的腿。你的猫割了敌人的脚筋。你的鸡蹬了敌人的脸。你的猴薅了敌人的头发。你的牛——你的牛刚才趁乱走到巷口,横在暗道入口前面,把整条巷子堵死了,赵谦的人想从暗道出来接应都挤不出来。”
林月儿回头一看,老黄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巷口,四只蹄子站得稳稳当当,庞大的身躯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它嘴里还在嚼着草根,表情波澜不惊,仿佛整条街的打斗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一群成精的畜生。”假乞丐在地上嘶哑着嗓子骂道,“妖怪——都是妖怪——”
八哥扑腾着翅膀飞过去,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他脸上,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京片子回了一句:“你才妖怪,你全家都妖怪。”
假乞丐瞪大眼睛看着这只口吐人言的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夜市的骚乱很快被控制住了。暗卫们押着刘元和假乞丐通过巷口——老黄牛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让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进了酒窖,赵谦的人还没来得及通过暗道逃跑就被堵了个正着。萧景琰亲自带队审问,林月儿没跟进去,她坐在酒窖门口的台阶上,搂着大黄狗,抚摸着八哥的脑袋,旁边蹲着正在舔爪子的虎妞,肩上趴着已经累瘫了的白猴子,脚边站着昂首挺胸、仿佛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大公鸡。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萧景琰从酒窖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灯笼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反而添了几分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