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邯郸北郊的这片盐碱地,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自发地跑来看热闹。他们就像在看一场大戏,一边是秦国使节嬴驷带领的“正规军”,另一边,则是农事司丞苏墨指挥的“草台班子”。
秦国那边,财大气粗,章法俨然。他们用从漳水引来的活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换过的黑土,美其名曰“淋盐去碱”。然后,又将早已备好的,据说是从秦国关中带来的优良粟米种子,小心翼翼地点播下去。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严谨与专业。
反观苏墨这边,画风依旧清奇。
那十亩地,被彻底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远远看去,白得刺眼。苏墨不许任何人下地,也不浇水,就那么让地……继续晒着。
“苏大人这是在做什么?腌地吗?”
“依我看,像是在等天上下钱。”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苏大人,能掐会算,他这是在等一个……吉时。”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就被平原君压下去的反对声音,又开始蠢蠢欲动。要不是赵雍和平原君两人联手弹压,恐怕弹劾苏墨“妖言惑众,祸国殃民”的奏折,早已堆满了赵王的案头。
赵雍每天都要往北郊跑三四趟,每一次,看到的都是苏墨气定神闲地坐在田埂上,捧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苏墨!”年轻的公子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等什么?秦国人的地里,已经有细微的绿意冒头了!”
苏墨放下竹简,指了指天空,神秘一笑:“等风,也等雨。”
赵雍:“……”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苏墨搞成一团浆糊了。
这一日,苏墨依旧在田埂上“监工”。说是监工,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看书。李兑派来的人手,早已完成了铺粉和挖沟的活计,无所事事,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忽然,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走到了他的身后。
来人约莫五旬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和油泥。他不像个农人,倒像个……木匠。
“这位大人,”老匠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敢问大人,地里铺设沙石炭层,可是为了让土中‘气脉’流通,使‘恶水’下渗?”
苏墨闻言,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他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发现对方的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探究和思索的光芒。这可不是普通匠人该有的眼神。
【哦?有意思。这个时代,居然有人能凭直觉,看出这是在改变土壤的物理结构?】
苏墨来了兴趣,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道:“老丈说对了一半。通气脉,渗恶水,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为地下的根,留一条活路。”
老匠人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大人在地面上遍撒石粉,又是何意?老朽观那石粉,遇水则粘,遇火则裂,并非沃土之物。此举,岂非与‘通气脉’之理,背道而驰?”
问到点子上了。
苏墨心中赞叹。这老头,观察力惊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老丈可曾见过,用卤水点豆腐?”
老匠人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见过。”
“盐碱之地,如同这未成形的豆浆。而我这石粉,便是那卤水。”苏墨用最简单的比喻,解释着最复杂的化学反应,“一点,则清浊自现,沉淀分明。”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玄之又玄。
但老匠人听完,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低着头,像是在咀嚼苏墨话中的深意。半晌,他抬起头,对着苏墨,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人之学,鬼神莫测!老朽……公输班,拜见大人!”
公输班?
苏墨心头一震。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鲁班?不对,年代对不上。鲁班是春秋末期的人,现在已经是战国中期。莫非是……他的后人?】
苏墨连忙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莫非,您是公输家族的人?”
公输班苦笑一声:“先祖之名,不敢妄称。不过是守着祖上传下的一点手艺,混口饭吃罢了。老朽在城中开了个木器铺子,平日里也帮着官府,修造些城防器械。今日听闻城外有奇事,便来看看。没想到,能得闻大人这番至理。”
原来如此。
苏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自己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设计,找不到人来实现。眼前这位,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人才吗?
“公输先生,言重了。”苏墨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我这些,不过是些野路子。倒是先生的机关之术,名扬天下,苏某神往已久。”
花花轿子人抬人,一番商业互吹,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