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事,都听说了?”苏墨一边脱下外袍,一边随意地问道。
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低头道:“城中尽人皆知。”
“你觉得,我做得如何?”苏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陷阱。
她若说做得好,便是赞同他对抗秦国的策略,有违平原君的立场。她若说做得不好,便是质疑他,暴露了自己的敌意。
莺沉默了片刻,才用她那清冷如玉石的声音,缓缓说道:“先生之举,惊世骇俗,非莺一介女流所能评判。只是……以商贾之身,行国葬之礼,恐违祖制,招致非议。”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站队,又点出了潜在的风险。
【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用错了地方。】
苏墨笑了笑,不再为难她,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新的图纸,铺在案上。
“过来,帮我研墨。”
莺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起身,来到书案前,开始熟练地研墨。
“这是什么?”她看着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线条和结构,忍不住问道。
“一个……能让植物在冬天,也能像春天一样生长的地方。”苏墨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图纸上修修改改,“我叫它,‘暖房’。”
莺的瞳孔,猛地一缩。
冬天里,像春天一样生长?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先生……是说真的?”
“当然。”苏墨头也不抬,“北坡南麓,有一处凹形山谷,背风向阳。我们就在那里,向下挖一个三尺深的凹坑,四周用夯土筑墙,南面,用木头搭成斜坡支架,糊上浸过油的韧纸,引阳光射入。北面,砌一道火墙,与地下的‘火龙’烟道相连。白天,引天光。夜晚,烧地火。如此,便可偷天换日,四季如春。”
苏墨说得轻描淡写,听在莺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声惊雷。
她虽然不懂什么叫“温室效应”,但苏墨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一个已经建成的实体。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会装下如此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切实可行的东西。
苏墨一边画,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秦国人以为,掐断了楚国的甘蔗,我就束手无策了。他们却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打算,再从楚国买一根甘蔗。”
“我要在赵国的土地上,自己种!”
“我要让这邯郸的冬天,长出比楚国更好的甘蔗!我要让雪白的糖霜,堆满赵国的仓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话语里的内容,却带着一股逆天而行的疯狂与自信。
莺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烛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动摇了。
平原君让她来监视的,究竟是一个野心家,一个妖人,还是……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巨人?
她握着墨锭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苏墨画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好对上她失神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
“墨,研好了吗?平原君的眼线小姐。”
莺的身体,如遭雷击,瞬间僵硬。她手中的墨锭,“啪”的一声,掉在了砚台里,溅起一捧墨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