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许多士兵心中那股“同仇敌忾”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大半。
郭开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的拳手,一拳挥出去,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对方不仅卸掉了他所有的力道,还顺手递过来一块毛巾,问他:“大哥,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这是打仗?
这他妈是羞辱!
他苏墨把姿态做得这么足,把“理”字占得死死的。如果自己现在下令进攻,那成什么了?
成了一个不顾袍泽尸骨、滥杀无辜的野蛮人!
晋国“为义复仇”的旗号,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你……你休要狡辩!”郭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墨怒吼道,“你们杀了人,还敢在这里惺惺作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墨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震惊”和“委屈”的表情。
“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何时杀了人?”
他环顾四周,对着晋军士卒们大声说道:“诸位晋国的军爷,你们都听听理儿!”
“前夜,确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暴徒,闯入我阳城地界,烧毁鸭舍,抢夺粮食。我阳城军民,奋起反击,将其击退。自始至终,我们连对方一根毛都没伤到,他们就跑了。”
“事后,我们还在现场,捡到了几件带有晋国云纹的衣物。我们当时就觉得,这一定是栽赃!是有人想挑拨我们和贵国的关系!”
“你想想,大晋国是何等强盛之邦,军纪严明。怎么可能派出士兵,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干那偷鸡摸狗、烧人鸭子的勾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上将军的脸,丢了晋国国君的脸?”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还顺手给晋国和魏章戴了顶高帽。
晋军的士兵们,听得是连连点头。
是啊!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晋国精锐,怎么可能去干烧鸭子这种破事?太掉价了!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郭开听着周围士兵的窃窃私语,看着苏墨那张“真诚”的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小子给耍了!
他用一场盛大的“行为艺术”,直接釜底抽薪,把他这次出兵的合法性,给彻底瓦解了!
现在他进退两难。
打,师出无名,还会落得一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不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郭开的脸,往哪儿搁?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苏墨又抛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将军,我知道,口说无凭。我还知道,贵军之中,必有能人异士,能辨笔迹,查真伪。”
“这是我们从那伙暴徒遗落的信鸽上,找到的一封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他们是如何计划,如何行动,又是如何栽赃给贵国的!”
“这,就是铁证!”
心机大师苏墨,高举着那封由他自己亲手“伪造”的,模仿庞涓笔迹,内容却是谴责某个“第三方势力”(比如秦国或者齐国,随便写)阴谋的“证据”,脸上露出了正义凛然的表情。
“今日,我苏墨,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开城门,备好棺椁,呈上证据!”
“只求将军,能明察秋毫,还我阳城一个清白,也为那些真正死于阴谋的晋国英魂,找到真正的凶手!”
“我阳城,愿与将军一道,讨伐真凶,以慰英灵!”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城墙上,庞涓看着苏墨手中的那卷竹简,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证据。
但他更知道,从苏墨拿出它的那一刻起,它,就是真的了。
而他庞涓,也从这一刻起,被苏墨牢牢地绑在了他这条“贼船”上。
郭开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苏墨那双清澈无比、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个领兵五千的大将,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几口空棺材和一篇“祭文”,逼到了绝境。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晋军的后方,传来一阵号角声。
大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辆装饰华丽、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巨大战车,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
战车的正中,端坐着一位身披重甲、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电的老将。
正是晋国上将军,魏章。
真正的棋手终于亲自下场了。
魏章的战车,一直驶到阵前,停在了郭开的身边。他没有看郭开,甚至没有看苏墨。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三十三口空棺材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棺材,是好棺材。”
“可惜,装错了东西。”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锁定了杰出演员苏墨。
“我那三十三名部下,人,还活着。”
“他们就在我军中。”
“现在,是你,该为他们准备三十三个说法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