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邙山的黄土和柏树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游客好像迷路了，绕到野坟区去了，你去找找把人带回来。听说是个老头儿，手里拎着包，别出什么事。
放下笔出了值班室。东边那片区域他是熟的，清代小墓就在那个方向，柏树林和荒草丛岔路多，不熟悉的人容易绕晕。沿景区东面步道走了一段，拐上一条几乎没有铺装的土路，穿过一小片柏树林后，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正站在一座野坟旁边四下张望。约六十多岁，老花镜，背旧帆布包，手里拿个小本子在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窘迫：小伙子，我想回景区主路，转了好几个弯找不着方向了。
走过去：您跟我走吧，这边岔路多确实容易迷路。怎么绕到这儿来的？老人合上本子塞进包里，并肩往回走。说话带着一种文绉绉的口音，语速慢而清晰：我退休了没事干，想看看邙山古墓的原始地貌。主路上都翻修过了没什么看头，就从边上绕了绕，没想到绕迷糊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微微偏了偏头——老人的脸色在灰暗光线下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灰白，嘴唇干裂，额头一层薄汗，呼吸比正常走路的人要浅一些。目光扫过他刚才站着的那座野坟：一座无名小土丘，封土层表面塌了大半，露出底部一段朽坏砖石结构，周围杂草比别处更密更黑，地表阴煞浓度比周围高出一截。在老人身边走了几步，把道胎感知悄悄放出来扫了一圈——老人经络中有很浅很淡的阴煞侵入痕迹，量很少，大约只相当于在那座坟边站了十来分钟就会被沾染的程度。但老人年纪摆在那里，阳气本就偏弱，这点阴煞足以让他接下来几天精神萎靡、睡不安稳。再多待一阵阴煞入体更深甚至会影响到心脉。
您刚才站在那座坟旁边多久了？随口问。老人想了想：大概有十多分钟，在抄碑文。那座碑虽然风化得厉害，但字迹还能认出几个，像是清代中期的。点头，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右手自然垂到身侧，指尖朝下，一缕极细的冥河元力顺着地面探过去，沿两人行走路线追到老人身后地面上——那缕元力捕捉到老人沾染在鞋底和裤脚的微量阴煞残余，轻轻一卷带了回来，在道胎中悄无声息化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老人没有任何察觉。两人继续并肩走着，出了柏树林后主路在望，老人的步子明显松快了一些。您回去多喝点热水，这天气潮，在野外待久了容易受凉。老人笑着点头：谢谢你啊小伙子，邙山这地方还是挺有看头的，可惜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下次来还是走主路踏实。
把老人送到景区出口公交站台，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往回走。回到值班室李卫国正在吃花生，随口问了一句：找着了？找着了，就是个迷路的老爷子，送上车了。那就行。坐回椅子上继续填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下，柏树林和古墓群的轮廓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刚刚那位老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沾上的那点在回去的路上被人不动声色地拿掉了。他只会觉得自己走了一段路之后身体暖了、精神好了，然后归结为走路走热了。
填完最后一格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冥河运转着，把那一点从老人身上收回来的微量阴煞炼化干净，跟每天自然吸收的死气混在一起沉入丹田，连道胎都没多转半圈就消化完了。
下午依然阴天，游客不多。在值班室待到天黑，入夜后出门了一趟，去了东区王侯墓封土坡周围转了一圈，确认青石板盖着的暗室入口完好、周围没有新鲜脚印，然后原路返回。回到宿舍区时隔壁小宝正在哭，年轻女人在屋里轻声哄着，老太太的电视声开着播晚间新闻。推门进屋把帆布包放好，在床边坐下来。
今天白天没发生什么大事——一个迷路老人，一次随手化解的阴煞缠身，都是日常的一部分。但注意到一件事：自从灵气复苏加速以来，在景区周围遇到这类被阴煞影响的人的频率在增加，从最初几个月一次到现在几乎每周都有。普通人虽然对阴煞没有感知，但他们的身体会忠实记录每一次接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明显不适症状。像今天那位老人误入野坟区的情况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截深褐色丝线在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长度和韧性保持完好，白天放在包里之后没有任何变化。试着再次将冥河元力注入其中，这一次元力通过丝线时没遇到任何阻力，像是材质本身对灵力有天然传导性，几乎零损耗。——坤位孔洞中的这截丝线确实像是某种连接通道的媒介，如果需要把某个信物放置在第三层禁制入口而自己站在一段距离之外，丝线可以作为中间传导。
收好丝线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裴清音下午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新提醒，宋长庚也没发来任何动静。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躺下来合上了眼。明天计划走一趟采石坑方向的路线，从那条排水暗渠绕到地下祭祀空间外围，看看中宫外围第三层禁制入口是否可以从那个角度接近。今晚地面巡查加密，但走地下路线不受影响。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银般的亮光。呼吸均匀下来，道胎持续运转着，把今天顺手收回的那一丝阴煞和自然汲取的死气一并炼化，稳稳沉淀入丹田深处。暗室灵玉已空，但五样物件中还有三样可用——短剑作为信物已验证了第一层和中心石台的认证功能；青灰玉片是第二层禁制的钥匙；深褐丝线是尚未明确用途但应与第三层相关的物件。帛书、竹简拓文和那本《考古通讯》合订本共同构成的信息网络，已足够把接下来两步的路线规划出来。邙山的地脉在脑中铺展成一张越来越精细的网，每一步都在接近那张网最中心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