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是后半夜。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挂好，把那柄短剑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横放在枕头下面。铁床弹簧被坐下去的动作压出一声极轻的吱嘎，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掌心贴着帆布包里的帛书边缘，回想今晚通道里的细节。

那道环形缝隙的触发回路虽没造成实质性危害，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用那种方式取剑，恐怕没那么顺利。帛书上若无此物，触发守阵即遭反噬还留在他印象里。中宫外围的守阵，一听就知道比这间石室的触发回路高了不知道多少层次。

闭上眼把《河洛葬道经》周天运转了一遍。道胎汲取地底阴煞的速度没因熬夜减慢，冥河匀速流动，身体修复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

次日天亮，一切如常。

李卫国在值班室门口踢了一脚台阶上的灰，说有批新到的景区指示牌要搬。杨修搬了一上午金属牌子和螺丝钉，中午在食堂扒拉两口饭，坐在值班室椅子上闭目养神时，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布今晚路线了。坤位。那座王侯古墓背面的封土坡，昨晚散修撬开的裂缝还在。他掀开表层浮土露出青石板时虽只看了一眼，但石板底下的气息记得清清楚楚——浓郁、纯粹，比至今去过的任何一座陵墓都更。

傍晚下班后没回宿舍，直接绕到景区围墙外那片荒草区。暮色把古墓区染成昏沉的青灰色。摸到封土坡北面蹲下身，把昨晚盖好的浮土重新拨开，露出青石板一角。青石板长宽各约半米，厚度十公分上下，表面光滑无纹饰。边缘四个角各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孔洞，没有积尘，说明近期有人清理过——大概是散修干的。伸手探了一下孔洞深度，指尖触到底部时感觉到一层极薄的蜡状物，微凉，一蹭就脱落了。在心里把四个孔洞位置连起来，四条线在石板中心交叉成规整的十字。十字中心正好是昨晚感应到阴煞最浓郁的渗出点。

没有急着掀板子。先把四角孔洞里的蜡质残留清理干净，然后指尖抵住其中一个孔洞底部，试探性注入一丝极微弱的冥河元力。孔洞底部的石质在接触元力的瞬间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但亮光不是从石头本身发出来的，是从石头下面更深处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方呼应了元力，仅一瞬间就熄灭，快得像错觉。换另一个角孔洞试了一遍，结果相同。四角呼应——这块青石板本身就是一个阵法基座，四个角的孔洞是预留的触发接口，如果从外部输入灵力激活其中一角，底下那层空间里的某种机关就会同步反应。但激活后会发生什么？是打开还是锁死？

他想了想，没有单独激活全部四个角。把两只手分别按在对角的两个孔洞上，同时注入一缕完全一致的冥河元力。这一次石板整个平面亮了一下，亮光从青灰色变成暖黄色，持续约两秒才暗下去。然后石板中心十字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原本卡住的东西松脱了。收回手按住石板一侧边缘轻轻用力往上抬——石板应声而起，轻得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帮他托着。挪开放在草地上，露出下方窄小的方形入口。约半米见方，边缘用青砖砌成，砖缝嵌着暗红色灰浆。一股比昨晚浓郁得多的阴煞气息从入口涌上来，裹着千年陈腐和微弱矿物涩味。道胎轻轻舒展了一下，像猫闻到饭香动了动耳朵。

没有立刻跳下去。把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短剑剑鞘确认位置，才把双腿探入入口，脚尖试探向下。踩到坚实砖面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双手撑着边缘缓缓落地。头顶青石板还在月光下泛微光。

脚下是一间比上面那层小得多的暗室，高度仅够弯腰站立。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四面墙壁没有装饰，只有北面墙上嵌着一个石龛。走到石龛前，掌心洛水纹路发出暗金色光，照亮龛内物件——一块玉，手掌大小，通体青白色，表面光滑温润，在金光下微微透出琥珀色内光。玉块正中央有一个规整孔洞，边缘打磨光滑均匀，像是被人长时间把玩或佩戴过。

伸手取出玉块，触手温热，跟翠云峰石室那枚青灰玉片的触感极像，但这块尺寸更大、内部灵力残余也更浓郁。道胎在感应到这块玉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像确认安全一样重新舒展开——玉块内部封存着一层极其醇厚的阴煞精华，跟外面游离的死气完全不同，更像是被什么人专门淬炼、提纯、封存在玉石内部作为储存下来的。百年灵玉。至少在墓中存放了百年以上，被地脉阴煞持续浸润，玉石材质吸收并浓缩了周围环境中的精纯能量，形成一块天然的能量存储体。对普通修士来说这种灵玉可作为辅助修炼媒介或布阵材料，但对杨修的葬道体系而言——这块玉本身就是一个可以直接炼化的能量包。

没有当场炼化。先把青灰玉片和这块新得的灵玉并排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两者灵力性质有微妙差异——青灰玉片偏阴中带微阳，质地更古老，像是老子那个时代的产物；这块灵玉纯粹得多，近乎单质的阴煞精华，像是被人刻意剥离了所有杂质之后才封进玉石里的。把灵玉收进帆布包，跟短剑和帛书分开放好。重新检查暗室确认没有遗漏别的物件，才从入口爬回地面。把青石板重新盖好，用浮土掩住边缘缝隙，又扯了些枯草洒在上面伪装。

回到地面时夜风凉了些，月亮已偏西。站在封土坡旁伸手进帆布包摸了一下灵玉——温热透过帆布传到指尖，道胎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似的微微旋转，虽然没有主动吞噬，但那种有吃的在边上的感觉始终萦绕。没有在荒草区停留太久。翻墙回宿舍区的路上，边把今晚收获整合进脑中九宫格局地图里——坤位入口已清理出来，青石板底下暗室里藏着灵玉，灵玉能量属性跟青灰玉片形成互补：一个偏阴中带阳，一个纯粹阴煞，两者配合使用或能达到某种平衡。手上有乾位通道的短剑、帛书、青灰玉片，加上坤位暗室的灵玉和散修留下的信息，两线各自补充了关键要素。下一步要把两边信息整合起来，确定中宫外围那条安全路径的具体走向。

回到屋里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单上：短剑、帛书、青灰玉片、灵玉、清代小墓残碑拓下来的注文碎纸。五样东西排成一排，在月光透过窗户投进来的暗淡光亮中，像还没完成拼图的碎片。盘腿坐在床沿，目光在五样东西之间移动。帛书的磨损部分昨晚已反复看了好几遍，虽缺失内容没法复原，但剑为信物若无此物即遭反噬两条关键信息已足够明确。至于灵玉，暂时还没想清具体作用，但坤位暗室把它和青石板阵法放在一起存放，说明这两样东西本身就是配套的——玉是开启坤位更深层的钥匙，板子是那层入口的封条。目前坤位能做的已做到，下一步要等他从乾位那线再往前推一程。

把五样东西按顺序收回帆布包，躺下来闭眼。明天白天打算趁午休去一趟洛阳博物馆外围——不为看展览，而是确认一件事：昨晚想起之前在裴清音那本《河南府志》里看到过一条关于九宫格中宫入口在西汉时期曾有修建记录的条目，当时翻过去没细看，现在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如果西汉时期真的有人对中宫入口进行过人工修建，洛阳本地的考古档案里或许会留下某种形式的记载。闭眼之前把明日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白天正常上工，午休去博物馆外围找线索，入夜之后再探乾位通道下一段。窗外的月光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银灰。帆布包里五样物件安静待在各处，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