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天边泛了蟹壳青。
清代小墓的封土堆重新堆出个差不多的形状,踩了一遍又一遍,又薅了些枯草烂叶盖上去。乍看还行,但龙虎山的人掏出罗盘一测,地底石函残留的灵气波动就会像灯泡一样亮出来。
他抹了把汗,顺便蹭掉嘴角干涸的血痂,骑上电动车往景区北门的生活区走。
所谓生活区,三排老砖房,修在北邙山背面一片凹地里,以前是职工宿舍,现在只剩他和一个看门老头还住着。杨修住最里边那间,十平米,一张铁床,一个塑料盆,窗户玻璃裂了道缝,透明胶带粘着。墙上挂了张洛阳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邙山陵墓群的位置——他一年前捡的,夜里睡不着就盯着看。
工兵铲扔墙角,脱掉沾满泥和血渍的外套,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激上来,掌心里那道暗金色洛水纹路忽然发烫。
杨修抬手端详。纹路从虎口蜿蜒到腕脉,弯弯曲曲像洛河的地形图。昨晚和帝王禁制对冲时炼出的那层金灰色物质,正顺着这条纹路缓缓流动,像河道里运载着泥沙。
他盯着看了几秒——这东西不是留在掌心的标记,它在走。从虎口往手腕,从手腕往小臂,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如果一路走到胸口呢?
摇了摇头,把杂念压下去。铁床弹簧吱嘎响,他盘腿坐上去,闭眼,意识沉入《河洛葬道经》。
这部功法像刻在脑子里的古书,平时安安静静躺在记忆角落里,只有主动去才能看见字。以前只能翻到前几页,讲最粗浅的死气吸纳法——靠鼻子闻、靠皮肤吸,跟癞蛤蟆吃蚊子差不多,笨拙但管用。昨晚被帝王禁制一撞,生死关头强行催动了归墟引,等于把功法的第二页硬扯了出来。
此刻再翻,书页又多走了几页。
第三页写着四个大字:河洛总纲。
总纲下寥寥数行古文,意思让杨修后背汗毛直竖。
世间修行,无非聚灵于身。龙虎山吸天地清气,青城山养草木灵气,武当山纳云霞精魄。这些全是生者之气。《河洛葬道经》修的恰恰相反——它吸的是死者之息。
万物负阴而抱阳。人死之后,阳尽阴存,藏于骸骨,蕴于棺椁,历百年凝为阴煞,历千年化为冥精。北邙山葬了三千年帝王将相,地底积累的死气堪比一座倒悬的灵脉。常人避之不及,但邙陵道胎拿来当养分正好。
总纲最后一句话:邙山万冢,皆为丹田。
杨修睁开眼,胸口道胎轻轻一震,像听懂了。
继续往下翻。总纲之后是入门心法,《胎息葬元篇》。
所谓胎息,是把口鼻呼吸停掉,让道胎代替心肺来。以胎之息,纳葬之元。简单说:用道胎当肺,直接吸地底死气。
口鼻吸空气活命,道胎吸葬元涨境界。两者并行。
他按心法调整呼吸。第一口,鼻息入肺,正常。第二口,意念沉入道胎,想象它像嘴一样张开。道胎蠕动了一下,没反应。
再来。第三口,配合昨晚摸索出的归墟引残余感觉,把道胎里的死气轻轻往外推了一点,然后猛然回抽。
道胎一声,像瓶塞被拔开。
冰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床板、地面、砖墙的缝隙渗透进来。地底死气被道胎的拉扯出来,从土壤和岩石中析出。杨修住处背后不到二百米就是东汉陪葬墓群,一千八百多年的阴寒气息,此刻被道胎的第一口正式胎息激活了。
屋里温度骤降。窗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杨修整个人像掉进冰窖,每根毛孔都在冒寒气,但他嘴角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