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楚听到对岸的大胡子愿意帮忙找娘亲,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小丫头也不委屈了,拿胖手背胡乱蹭干了脸蛋上的泪花。
她两只手抓起那个红白相间的铁皮喇叭,小拇指还在底下的开关上抠了两下。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刮过渭水河面,震得水洼子里的泥浆都跟着直哆嗦。
“大胡子叔叔,你说话算数哦!”
裴幼楚清了清稚嫩的嗓子,掰着一根肉嘟嘟的食指,大声往外蹦词。
“我爹爹叫裴惊舟!”
小丫头又掰下一根中指,小胸脯挺得老高,语气里带着股子骄傲。
“我娘亲叫李秀宁!我家住在好远好远的海岛上!”
喇叭里的奶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来回荡。
李世民的呼吸“嘎”地一下,断了。
这三个字砸过来,比刚才那发轰没了几千人的炮弹还要震耳朵。
他脑瓜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窝乱撞的马蜂,嗡嗡作响,眼前不受控制地飘起一层黑斑。
李秀宁?
大唐平阳昭公主?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啊!
李世民双腿一软,膝盖骨重重磕在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疼,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破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站在后头的长孙无忌,手里刚攥起来的半截断箭“啪嗒”掉在泥地里。
他那双老鼠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
“平、平阳公主?!”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凉风,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
“咳咳……不可能!公主殿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已经薨了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拽程咬金的铠甲,指甲在铁片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知节,你听见没?这、这水怪肚子里钻出来的妖童,竟敢冒充公主的名讳!”
程咬金这会儿也懵着呢。
他拿长满老茧的大手使劲搓了搓大黑脸,搓下了一层灰泥。
“俺滴个乖乖……俺就说这女娃娃邪门!”
老程往后缩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对岸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该不会是公主当年战死沙场,心里头有怨气,化作这河里的精魅来找咱叙旧了吧?”
“闭上你的臭嘴!”
李世民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剜了程咬金一眼。
他嘴角哆嗦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须跟着一抖一抖。
那眼神像头要吃人的饿狼,吓得老程赶紧捂住嘴,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世民转过身,死死盯着几百步外那个穿着粉裙子的小肉团。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砸,撞得他肋骨生疼。
当年妹子带兵遇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为了稳住军心,朝廷才对外宣称病逝。
算算时间,要是妹子当年没死,流落到了什么海岛上生下个女娃……
这年龄,刚好对得上!
李世民感觉全身的血液全往脑门上涌,太阳穴两边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胀痛。
他一把甩开头盔,任凭夹着水汽的秋风吹乱了头发。
靴子踩在湿滑的桥板上,不管不顾地往前连跨了三大步。
直到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半截靴子悬在浑浊的江水上头。
“小孩!”
李世民双手在嘴边拢成个喇叭状,扯着干哑劈叉的嗓门嘶吼。
“你……你娘亲,可是当年统领娘子军的那个李秀宁?!”
吼完这句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翼剧烈扇动。
河对岸。
裴幼楚歪着脑袋想了想,头上的两个冲天鬏跟着晃荡了两下。
她重新按下喇叭开关。
“对呀对呀!娘亲打架可厉害啦,爹爹不听话的时候,娘亲就揪他的耳朵!”
小丫头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碎的小白牙。
“家里的大狗看到娘亲都要绕着走呢!”
这句话一出。
李世民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直打转。
揪耳朵!
当年在太原老家,妹夫柴绍惹她生气的时候,她就爱用这招!
这脾气,这做派,绝对是他李世民的亲外甥女没跑了!
李世民又哭又笑,拿带着泥巴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指着对岸那个小不点,激动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了。
“是她……真的是秀宁!朕的妹子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