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在方桌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脖子僵得转不动了,右边肩膀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一样酸。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嘎嘣响了一声。小渔从楼上下来,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大概听了一整夜他的呼吸频率——翻来覆去没怎么变过,就知道他根本没睡。
陈妄喝完粥,去铺子里开了门。他坐在柜台后面,把七张面具从柜子里一一张取出来排在台面上。白、金、真目、青、灰、瓷、暴怒。七张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脸并排躺着,像一个哑谜的七块碎片。他看着它们,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第一,父亲戴着面。如果他找父亲,归面会把他吸进去。
第二,小渔说器聚,言归——面具聚齐的时候,所有言灵之力会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第三,小野和小渔都是言灵。他们说出来的话会成真。目前他手上有七张,聚齐八张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不想让弟弟妹妹的言灵之力被呢?
他还没想明白这些,柜台前面来了今天第一个客人。是那个熟面孔的买米妇人,她今天换了一件亮色的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看上去比平时精神几分。她站在台面前,看了一眼陈妄的脸:老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上没睡?
……有点事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你才多大,什么事值得一夜不睡的。妇人把铜晶放在台面上,照旧,四斤米。
陈妄舀米、装袋、递货。动作机械得不需要过脑子,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妇人接过米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隔壁的空铺子,昨晚有人撬锁了,你知道吗?
陈妄的手顿了一下:……知道。
你干的?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迈出门槛走了。陈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那句你才多大莫名地打中了他一下——他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七张能改写规则的面具,脑子里装着关于父亲、言灵、归面和一座废弃瓷窑的所有信息。他确实不大。
但事情不会因为他不大就停下来。他站起来,把七张面具收回柜子里锁好。然后他走到隔壁那间空铺子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暗格还在那里。他昨晚挖开的砖和木板还摊在地面上,那只深褐色木匣和浅色小木匣都敞着口,干草散了一地。他蹲在暗格边上,又看了一遍那只小木匣里的纸条——言为灵,形为器,器聚,言归——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昨晚把暴怒面具拿出来之后,没有仔细看暗格底部。干草底下还铺着一层东西,薄薄的,像一块旧布。他把干草拨开,把布掀起来。布底下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样,细而工整:
**别找了。我送上门。**
陈妄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早上好。我来送个货。
陈妄猛地转过头,差点闪了脖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子卷到小臂,肩上扛着一只半人高的麻袋。麻袋圆鼓鼓的,像装了一口锅或者一个坛子。那个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眼神很亮,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草茎。
你是——陈妄站起来,
送货的。那个人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咚地一声放在地上,震得地上的灰扬起来半尺高。他拍了拍麻袋上的灰,我姓许,许河。你父亲让我给你送东西。他说——你儿子到时候会把隔壁铺子挖开。你就站在他身后说话就行。别吓着他。
陈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部分是你从哪冒出来的,一部分是我父亲算到了这一步,还有一部分是我刚才确实被你吓着了但我不想承认。他抿了抿嘴,把那些表情压了下去:我父亲让你送什么?
许河蹲下来解开麻袋口。他从麻袋里搬出了一件东西——一张面具,黑色的,但不是灰面那种乌云一样的灰黑。是纯黑,黑到几乎吸光的那种程度,像一面被磨平的煤玉。它的五官轮廓比任何一张面具都要鲜明——眉峰锐利如刀,嘴角微微向下弯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我什么都看过了所以我不想说话的表情。右眼下方有一道浅白色的纹路,像泪痕,又像一道闪电凝固在了脸上。
我叫它。许河把面具放在地上,您父亲当年做这张的时候说——这张面具是给不想再找的人戴的。戴上它,你什么都懒得追了,连出门都嫌麻烦。
陈妄蹲下来看着这张黑色面具。它的表面在昏暗的铺面里几乎不反光,像一小块被挖出来的夜色。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手微温,但比暴怒面具的余温要淡,是一种更中性的、像被人的手心握过很久之后留下的恒温。
这张面具的代价是什么?陈妄问。
许河挠了挠头:我送货而已。您父亲说——他会自己问的。你只管送到就行。
陈妄看着这个自称许河的年轻人:你认识我父亲多久了?
也没多久。三年吧。许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本来在河滩那边摆渡,有一天有个瘦高个儿老头来找我,说借我船底用一下,放个东西,过几年他儿子会来取。我当时想——你谁啊借我船底——但他给钱。我就借了。
陈妄想了想:那张灰面?
对。灰不溜秋的那张。许河说,后来他又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忙送个东西到城里。我就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面具,这东西叫什么来着——。您父亲说,这张面具最好留着,别急着戴。戴上了你就什么都不想干了,包括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