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是被周勉从府里带出来的。
年初二早上,吏部的人围了李延年的府邸。前后门各二十个差役,甲胄没穿,但腰里别着刀。周勉亲自带人从正门进去时,李延年坐在堂屋里喝茶,桌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茶盏旁边摆着一摞折子,折子最上面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干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里没系玉带,头发梳得齐整,像是知道有人要来,提前收拾过了。 周勉站在堂屋门口,把吏部的文书展开。“李阁老,吏部文书,罪名是‘私通匪寇、密谋兵变’。请李阁老跟周某走一趟。” 李延年把茶盏搁下来,站起来,朝周勉看了一眼。他偏过头,朝堂屋西墙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幅旧舆图,图上圈了几个地名。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周勉。 “周尚书,李某在朝中二十多年,参过很多人。参倒过宋怀远,参倒过卫衡,参倒了崔昶崔旻。最后栽在自己人手里。李某不怨谁。只问一件事——苏凌鸢在宁远的时候,李某参她‘挟粮自重、威逼朝廷’。她驳了。李某在朝中,她在边郡,两个人隔着两千里,她没动一刀一枪,李某的粮道就断了,考绩也断了。李某想问一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勉把文书收起来,看着李延年。“李阁老,殿下没有动一刀一枪。粮道是李阁老自己断的。李阁老从户部调粮,走的是军需的账,账上签的是周文的名字。考绩是李阁老自己压的,压了十一个女屯田官的档。殿下没有逼李阁老做这些事。李阁老做了,殿下查了。查出来的事,李阁老认了,就按典章办。不认,也按典章办。殿下做的,就是查。查出来了,按典章办。” 李延年站在门槛上,沉默了一息。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转过头,朝门外走去。差役把他押上一辆马车,马车从李延年府门口朝城南驶去。周勉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转身回了吏部。 李延年被押到宁远那天,城北牢房里已经关着周文和周衡。赵四把李延年推进牢房时,周文和周衡蹲在墙根底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周文低下头去,周衡把脸别到一边。李延年在牢房里站了一会儿,朝墙根底下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苏凌鸢提审他时,没有在牢房里。她让人把李延年押到城北学堂后面那间空屋里,矮桌上搁着周文的供词、周衡的供词、吴成的供词,三本册子并排摊着。李延年被按在木凳上,玄色长袍上沾着牢房里的灰,头发散了几缕,但腰挺得直。 “李延年,周文供了你调粮,周衡供了你压档,吴成供了你让他堵东门。三本册子对上了,你的线就断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李延年看着那三本册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嗓子里挤出话来,不急不缓。“殿下,粮是李某调的,档是李某压的,吴成是李某让堵东门的。李某认。但有一件事——李某做这些,不是为了李某自己。李某在朝中二十多年,从吏部郎中做到内阁阁老。李某见过赵勖屠城,见过诸侯割据,见过海寇劫掠,见过羌人南下。李某知道朝廷烂了,但李某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殿下收拾了,李某认。但李某不服的是——殿下在宁远的时候,李某在朝中,两个人隔着两千里。殿下没有跟李某正面交过手,李某就输了。李某输得不服。” 苏凌鸢看着他。李延年坐在木凳上,玄色长袍散着灰,头发散了几缕,但那双眼睛还睁着,带着老臣的硬气。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李延年,你没有输给我。你输给了典章。你调粮走的是军需的账,军需的账上签的是周文的名字。你压档压的是吏部的考绩册,考绩册上写的是北境七县女屯田官的名字。你让吴成堵东门,堵的是朝廷的东门。你做这些事,每一件都走了朝廷的文书,用了朝廷的人。你用的每一个人,都签了押,留了档。档在,事就露。露了之后,按典章办。我没有跟你正面交手,是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了把柄。把柄在,查就行了。查出来了,按典章办。办了之后,你就输了。” 李延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他开口。 “殿下,李某输了。粮道断了,考绩压了,吴成降了。李某按典章办。首犯斩,从犯流。李某是首犯,斩。” 苏凌鸢站起来。她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学堂院子里扫雪的学生。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认了,线就断了。断了之后,内阁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她转过身,看着李延年。 “李延年,你按典章办。但有一件事——你在朝中二十多年,参过很多人。参倒过宋怀远,参倒过卫衡。你参的人里,有的是该参的,有的是不该参的。你参该参的人,殿下认。你参不该参的人,按典章办。办了之后,你的事就结了。结了之后,你写的那些参折,殿下让人整理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留的参折,按典章办。烧的参折,殿下不追究。” 李延年抬起头来,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老臣的坦然。“殿下,李某参的人里,有一个不该参的——北境七县的女屯田官。李某压了她们的档,压了十一个人。殿下把她们的档恢复了,升了县令。李某认。但李某有一句话——殿下升了十一个女县令,北境七县的县令就多了五个女的。五个女的管了五个县,管好了,三个月之后考绩上等,升郡守。升了之后,管一个郡。管好了,再升。走了十年,十三郡的县衙、郡衙、六部、内阁,男女各半。到那时候,谁再说女的不能做官,考绩摆出来,无话可说。李某服了。” 苏凌鸢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扫雪的学生。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认了,线就断了。断了之后,内阁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但有一件事——李延年参的折子里,有没有不该参的人被参了。查出来了,按典章办。办了之后,李延年的事就结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宿主,皇权任务‘稳固内阁’已完成。李延年归案,吴成降服,内阁稳定。任务奖励:皇权点数四百,已入账。宿主当前点数四千八百。新任务已发布——‘内阁更替’。任务目标:补李延年空出的内阁位子,确保内阁稳定。奖励:皇权点数三百,解锁‘内阁协理’。宿主是否接受?”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接受。李延年的位子空出来,让周世昌补。周世昌在朝中观望了两年,李延年拉他他没动。没动之后,补次辅。补了之后,内阁就稳了。” 系统应了一声。“宿主,周世昌补次辅,内阁就稳了。稳了之后,陈廷敬主持阁议,周世昌附议。两个人一起,内阁的折子就过得了。过得了之后,十三郡的典章就推得动。推得动之后,盛世就稳了。” 苏凌鸢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李延年被差役押回牢房,玄色长袍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她站在学堂院子里,冬日的日光照在雪面上,白晃晃的。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认了,线就断了。断了之后,内阁就稳了。但有一件事——李延年的位子空出来,让周世昌补。周世昌补了之后,内阁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她走回石屋,坐下来,把案上的邸报重新翻了一遍。窗外的雪越落越大,把城北学堂的屋顶盖了一层白。她坐在矮桌前,看着案上的阁议报,心里把下一步过了三遍。周世昌补次辅,内阁就稳了。稳了之后,十三郡的典章就推得动。推得动之后,盛世就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