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女县令赴任那天，宁远城北门口挤满了人。

头一个走的是孟清漪。她在东县做了两年县丞，考绩上等，这回升了京畿东县的县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骑着一匹灰骟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一个装文书，一个装换洗衣裳。她走到城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崔明远，手里攥着一卷书，朝她点了点头。孟清漪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出了城门。

第二个走的是北境七县升上来的女屯田官，叫周氏，三十来岁，原是宁远城南屯田区的屯田官，考绩上等，升了坞阳县令。她骑着一匹瘦骡子，骡背上驮着粮种和农具。走到城门口时，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周氏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干枣。老汉咧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退回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一个人出了城门，往各自的县去了。苏凌鸢站在城墙上看着，风吹得她衣摆翻卷。顾清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吏部的任命文书。

“殿下，十一个人全走了。京畿三县三个，北境七县五个，宣城、洛水、东海各一个。三个月之后考绩，考绩上等的升郡守，考绩中等的留任，考绩下等的撤。”

苏凌鸢微微点头。她心里清楚，十一个人升了县令，北境七县的县令就多了五个女的。五个女的管了五个县，管好了，三个月之后考绩上等，升郡守。升了之后，管一个郡。管好了，再升。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十年，十三郡的县衙、郡衙、六部、内阁，男女各半。到那时候，谁再说女的不能做官，考绩摆出来，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周世昌还在观望。观望了两年，李延年如果拉他，他会动。动了之后，内阁里就有两个人跟李延年站在一起。两个人站在一起，陈阁老就不好压。她得在周世昌动之前，把周世昌稳住。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辞。

“顾清辞，周世昌在朝中观望了两年。他观望什么？观望李延年和陈廷敬谁撑得住。李延年的粮道断了，考绩也断了。他撑不住之后，就会拉周世昌。周世昌如果被拉过去，内阁里就有两个人跟李延年站在一起。两个人站在一起，陈阁老就不好压。要让周世昌不被拉过去，得让他看到——李延年撑不住了。撑不住之后，周世昌就不会跟着李延年走。”

顾清辞翻开册子。“殿下，周世昌观望了两年，不会轻易动。但李延年如果给他好处，他会动。李延年能给他什么好处？内阁里的位子？还是六部里的位子？”

“李延年能给周世昌的，是内阁次辅的位子。陈廷敬是首辅，李延年是次辅。李延年如果拉周世昌，他会说——陈廷敬老了，撑不了几年。陈廷敬退了之后，首辅的位子就是李延年的。李延年做了首辅，次辅的位子就是周世昌的。周世昌听了之后，会动心。动了心之后，就会跟李延年站在一起。”

顾清辞微微一愣。“殿下，周世昌如果跟李延年站在一起，内阁里就有两个人跟李延年一起。两个人一起，陈阁老就不好压。不好压之后，李延年就能翻盘。”

“对。所以要在周世昌动心之前，让他看到——李延年撑不住了。怎么让他看到？让陈阁老在阁议上说一句话。说——李延年的粮道断了，考绩也断了。内阁里有人跟李延年站在一起，就是跟典章作对。跟典章作对的人，内阁里坐不住。这句话说出来，周世昌就会想——李延年撑不住了，跟着他走，自己也坐不住。想了之后，他就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