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押到宁远那天，苏凌鸢没有急着审。

她让赵四把人先关在城北牢房里，跟周文隔着一道墙。周衡四十来岁，瘦小，尖下巴，两只手细白，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的。被推进牢房时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牢房里的周文身上。周文靠着墙根坐着，没抬头。

苏凌鸢第二天才提审。周衡被按在木凳上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苏凌鸢把周文的供词和韩猛的供词并排搁在桌上。

“周衡，周文说粮是你调的，韩猛说粮是你送的。两本账对上了，你的签押在第三页。你还有什么说的？”

周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又尖又细。“殿下，粮是李阁老让调的。李阁老说北境边防治不稳，要调粮备边。周某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调粮的事归户部管，周某不该插手。但李阁老说了，周某就办了。”

“你办了几趟？”

“六趟。六趟粮，每趟五百石，三千石。粮从京畿仓调到马莲滩，周某跟韩猛的人交接。韩猛的人拿了粮，就在草原上打骨勒。周某只管调粮，打骨勒的事不管。”

苏凌鸢翻开考功司的考绩册，翻到北境七县那一卷。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一页上写着——北境七县女屯田官共十七人，考绩上等六人，中等八人，下等三人。但苏凌鸢记得清楚，北境七县的女屯田官去年考绩上等的有十几个。她翻到另一卷，是周衡经手的旧档，旧档上写着——北境七县女屯田官考绩上等三人，中等五人，下等九人。两本册子一碰，差了十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周衡。

“周衡，北境七县的女屯田官，去年考绩上等的有十几个。你经手的旧档上只写了三个。另外十一个，你压了档。压了档之后，考绩上等的女屯田官升不了县令，只能留在屯田官的位子上。留在位子上之后，她们就升不上去。升不上去之后，北境七县的县令就全是男的。你压档，是李延年让你压的？”

周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两只手绞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膝盖，嗓子里挤出话来。

“李阁老说，女的做县令，不合规矩。北境七县的女屯田官考绩再好，也不能升县令。周某就把她们的考绩压了一档。压了之后，她们升不了。升不了之后，李阁老就在内阁里说，北境七县的女屯田官考绩不行，女的不能做官。说了之后，内阁里就有人跟着说。说了几次，殿下没有接话。但女屯田官升县令的事，就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