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是在京城自己家里被拿的。
吏部的文书到周文家时,天还没亮。周文住在京城南面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院子,院角种了棵枣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枯枝挑着雪。吏部的差役敲开门时,周文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桌上搁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差役把文书递过去,周文看完,手没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朝门外走。走到院子里时偏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嗓子哑着说了一句“今年没打枣”,就出了门。
周文被押到宁远时,韩猛还关在城北牢房里。赵四把周文按在韩猛对面的木凳上,两人中间隔着两步远。周文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短须,冻得发紫,但坐在凳子上腰挺得直,不像韩猛那样靠着墙根。
苏凌鸢在矮桌后面坐下来。她先看周文。
“周文,户部仓部司郎中。你在任上从京畿仓调了三千石粮到马莲滩,账上写的是‘军需调拨’。军需的粮应该送到兵部的库房,你送到了马莲滩,给了韩猛。韩猛是赵勖的旧部,不是朝廷的兵。三千石粮养了韩猛的八百骑,八百骑在草原上打骨勒,断了朝廷的商路。这笔账,按典章办,你是首犯。”
周文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话来,沙哑但利索。“殿下,粮是李延年批的。李延年让周某从户部调粮,调到马莲滩,交给韩猛。李延年说这是‘北境边防治’的粮,韩猛在北境边防治上有用处。周某是户部郎中,李延年是内阁阁老,他批了,周某就调。”
“李延年批的条子呢?”
“没有条子。李延年不写条子。他让门生递话,门生转告周某,周某调粮。调完了,粮到了马莲滩,韩猛的人接了,李延年就知道周某办成了。办成了之后,李延年没有写任何字据。周某手里只有一本账,账上记着调粮的日期和数目。签押是周某自己的名字,没有李延年的签押。”
苏凌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李延年不写字据,只让门生递话。门生是谁?递话的门生查到了,就是一条把柄。周文知道门生是谁。
“李延年让门生递话,门生是谁?”
“周衡。吏部考功司的周衡。周衡是李延年的门生,在吏部做了十年。周衡每个月去马莲滩一趟,送粮的路线和数目都是周衡跟韩猛的人对的。周衡还管着另一件事——草原东面有一个叫马莲滩的地方,周衡在那里设了一个粮库。粮库的粮从户部调,调粮的账走的是‘军需’。韩猛的人从粮库取粮,取完了就在草原上打骨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