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瓷在长条凳上坐下,周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长腿伸不开,只能侧着身子。
“舅舅。” 温青瓷忽然开口。 “改姓的事……要怎么说?” “就直接说。” 周卫国看着她。 “你想跟你妈姓,天经地义。他又不是不给你改。” 温青瓷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不安定踏实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摩挲着棉袄的边沿。 窗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温暖。 再等一会儿,等那个章盖下去,她就彻底从温青瓷变成周青瓷了。 派出所门口那块告示栏,温青瓷在舅舅登记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最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面。 黑白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底下几行铅字写着: 赵小满,女,19岁,青阳镇柳河村人。身高约一米六二,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梨涡,左耳垂有一颗小黑痣。 于1974年11月12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碎花棉袄、深蓝色裤子。 家中父母万分焦急,如有线索请与柳河村赵大江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还有一张,更新些,墨迹还黑着。 照片上是个瘦长脸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嘴唇薄薄的,像是拍照的时候有点紧张。 林秀英,女,21岁,青阳镇白杨沟人。 身高约一米六五,瘦长脸,单眼皮,下巴有一颗红痣。 于1975年8月21日走失,走失时身穿灰色外套、黑色布鞋。 再下面还有一张,更旧了,纸边卷得厉害。 上面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17岁1973年王家洼几个字。 照片上的小姑娘看着年纪很小,扎着羊角辫,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神情。 温青瓷的目光在那几张寻人启事上慢慢滑过去,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赵小满,19岁,笑起来有梨涡。 林秀英,21岁,下巴有红痣。 还有那个17岁的,扎羊角辫的,连名字都看不清了。 她盯着赵小满那张照片看了很久——19岁,圆脸,笑起来有梨涡。 跟她差不多年纪,跟她曾经的模样差不多。 然后她想起了前世。 地窖。 赵铁柱用铁链子拴着她的脚腕,把她从地窖里拖出来,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那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铁门后面是个不大的地窟,地上散着至少十几具白骨——完整的、散架的,头骨滚到了墙角,黑洞洞的眼窝朝着天花板。 赵铁柱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冲她咧嘴笑: “看见没有?不听话,你很快就会跟她们一样。” 她当时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 后来她蜷在地窖角落里,偶尔会想起那些白骨——她们是谁? 从哪里来的? 是不是也跟赵小满一样,笑起来有梨涡,走失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 赵铁柱那畜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青瓷?走啊。” 周卫国在楼梯口喊她。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来,最后扫了一眼那些寻人启事,把赵小满、林秀英的名字和模样刻进脑子里,转身上了楼。 户籍科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周卫国提前托人打好了招呼,所有材料都齐全,王干事翻了一遍,又拿新户口本抄了一遍信息,最后把一张崭新的户口页递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印着: 周青瓷,女,1961年生,户籍地:青阳镇周家屯。 旁边那一页是周家姥姥的名字。 周青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最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贴着那块牌子放。 “好了。” 她抬起头。 “舅舅,办好了。” 周卫国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走,带你去见个人。” 他带着她上了二楼,敲开走廊尽头一扇挂着“副所长”牌子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四方脸,浓眉,手边搁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见周卫国,那人立刻笑了:“卫国!算着你该来了。你外甥女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周卫国拉着周砚秋坐下。 “来,青瓷,这是你张国强张叔叔,你舅舅在部队里一个战壕的战友,现在在这当副所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他。” 周青瓷规规矩矩叫了声“张叔叔”。 张国强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看着就精神。” “比你舅舅强,你舅舅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邋里邋遢的——” “哎哎哎,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周卫国赶紧打断。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气氛松快下来。 周青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两人说话的间隙开了口。 “张叔叔。” 她看着张国强。 “我刚才在楼下告示栏看到几张寻人启事。赵小满,柳河村的,去年十一月走失的。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张国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没找到。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姑娘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村里没人看见她出村,镇上也没人见过她。” “她爹赵大江每个星期都来问一趟,问了一年了,每次来都红着眼。” “那其他几张呢?” 周青瓷问。 “我看还有好几个。” 张国强沉默了一瞬,看了周建军一眼。 周卫国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加上赵小满。” 张国强压低了些声音。 “这两年青阳镇周边一共失踪了八个年轻姑娘。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都是农村姑娘,没出过远门。” “上面也重视这个案子,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就好像……人凭空没了。” 八个。 加上更早那个17岁的,至少九个。 地窟里那些白骨,她数过。 十三具。 其中几具骨头小一些,应该是年纪更小的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