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照例窝着一群晒太阳的老太太。
棉袄袖口对拢着,脚边搁着针线簸箩,嘴上却一刻不闲。
这里比公社的大喇叭还灵通,但凡村里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传到这儿,再一个晌午的功夫就能从村东头灌到村西头。
今儿个的热乎话头,是温大勇家那个二闺女。
“嗐,听说了没?青瓷那丫头今早发了疯,把家里锅碗瓢盆砸了个精光,饭桌都掀房梁上去了!”
说话的是周奶奶,手里缝着衣服,针尖往头皮上蹭了蹭。
“什么二闺女,人家后头带来的那个孙美娇才算大闺女呢!”
“青瓷?那是老黄牛!”
旁边刘婶子撇撇嘴,压低了声。
“你是没见着,那孙巧云给美娇碗里卧着荷包蛋,青瓷连口稠粥都捞不着。”
“这两年,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愣是熬成了柴火棍。”
“要我说啊,砸得好!”
周奶奶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亮起来。
“那温大勇就是个糊涂蛋!”
“亲闺女不疼,疼个拖油瓶,呸!”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当爹的。”
“青瓷她娘要是在天有灵,怕是棺材板都摁不住!”
旁边几个老太太纷纷点头。
“谁说不是呢,青瓷那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嘴甜,手巧,见着谁都笑盈盈的。”
“自打她娘走了,那张脸就没再开过花。”
“唉,往后日子怕更难熬了,那孙巧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怕她做甚!”
周奶奶瞪眼,“她还能把我这老骨头吃了不成?我偏要说!”
一帮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出奇地一致,全向着温青瓷。
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往常哪回嚼舌根,不得分出个两派来,争得脸红脖子粗,赢了的揣着得意回家,输了的琢磨着明天怎么扳回一局。
今儿个倒好,一面倒。
可见温青瓷在村里人缘有多好。
此刻,话题中心的人,正坐在自家东厢房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上破了几个洞,风呜呜地往里灌。
温青瓷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砸完家已经半个时辰了,外头温大勇的骂声和孙巧云的哭嚎还没消停,间或夹杂着孙美娇那拿腔拿调的“劝架”。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因为那些声音,她上辈子听了十八年。
是的,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死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三十多岁,一米六八的个子,瘦得不到六十斤,浑身上下十几处骨折,没一块好皮肉——活活被打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