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招待所,小伍一路都在念叨“看看就是看看”,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野终于回头:“你要真不想去,就在城里等我。”
“你少来。”小伍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你一个人进山,回来找不着路还得我去捞你。到时候算谁的?”
“算我的。”
“你的钱跟我的钱现在有区别吗?”
这话倒是真的。两人从北京出来时本来就没带多少,车票、住店、吃饭一路往下刮,昨晚小伍偷偷数过,自己兜里只剩九块多,周野那边估计也宽裕不到哪儿去。真要在无虑县耗上十天半个月,别说金子,先得考虑怎么不饿着回北京。
他们先去百货门市买了两节一号电池,又在街边杂货铺添了蜡烛、火柴、粗麻绳和几块水果糖。周野还想买把新手电,小伍问完价,直接把他拽走了。
“旧的又不是不亮。”
“接触不好。”
“拍两下就好了。”
“山里拍不好呢?”
“那就拍你。”
最后只买了个备用灯泡。吃的更简单,四个馒头、一包咸菜、两根麻花,小伍本来盯上柜台里一罐午餐肉,被周野看了一眼,自己把目光挪开了。
“等发财以后吃。”他说。
周野没接这句。
出城前,两人又找人问了一遍路。直接打听“石门”太扎眼,小伍便照周野教的,说他们以前跟工程队干活,这次来找山里的旧测点。卖烟的老头没听明白,修自行车的倒知道西边有条旧林道,顺着沟进去能到乱石沟,早几年有人在那里采过石头。
“里头没啥活了,”修车人说,“冬天更没人去。你俩这时候找啥测点?”
小伍张嘴就来:“北京那边欠我们工钱,说找到原点才给结。”
周野站旁边没吭声。
出了修车铺,他才问:“谁欠你工钱?”
“这不显得咱俩惨点儿嘛。惨人一般没人多问。”
“你本来也挺惨。”
“彼此彼此。”
县城往西的路没多远就变窄了。两边先是低矮村屯,再往里,房子越来越少。冬天地面冻硬,背阴处积着薄雪,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却化出一层泥,鞋踩上去又黏又滑。
残图没有比例尺,真正能用的只有几条山脊、一道像河沟的弯线,还有“无虑山西,石门”几个字。周野一路走一路停,偶尔把图从内兜取出来,只展开一角,不让风把老纸掀裂。
小伍起初还能跟着看,半小时后就烦了:“这不都是山吗?”
“山跟山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周野指着远处两道交叠的山梁:“那条在前,这条从后面压过来。图上也是。”
小伍眯着眼看了半天:“我看都一个色。”
“所以你别看。”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少说话。”
“那不等于没带我?”
周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
快到中午时,他们从旧林道拐进一条窄沟。这里风反而小了,两侧山坡长着稀疏的柞树和灌木,沟底有一道结冰的小水沟。周野停在冰边看了很久,又蹲下用树枝扒开雪,露出下面被水冲圆的小石子。
“怎么了?”
“图上这条线可能不是路,是水。”
小伍凑过来:“都冻成这样了你也看得出来?”
“石头是水磨的。”
他顺着沟往上看。前面山势忽然收紧,两块裸露的大石一左一右立在坡脚,中间只留出两三个人并行的宽度。石头不是人工凿成,风化得很厉害,可从沟下望过去,确实像一道没门扇的门。
小伍也看见了。
两人站了几秒,谁都没往前。
“石门?”小伍问。
“像。”
“图上那句怎么写来着?”
周野没理他。
“见门,不入。”小伍自己背了一遍,“人家写得挺清楚。”
“这是两块天然石头。”
“天然的门就不是门?”
“先过去看看。”
“昨天你也说先看看。”
“你现在还不是跟来了。”
小伍被堵得没话,只能在后面骂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