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缩到大王先忍不住?还是缩到大王信他?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
五月底,第三步的那把火,扔了进去。
那天是信陵君的寿宴。
寿宴办得不大——信陵君特意吩咐从简。可饶是如此,府上还是坐了两百多桌。席间有个新来的门客,喝了酒,话就多,跟邻座吹嘘公子的贤名,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满座都听见了:
不是小人吹牛!以公子之贤,别说是魏国的相国——就是南面而王,谁能说个字?!要小人看,魏国的江山,本来就该是公子的——
一只酒碗砸在他脸上。
动手的是朱亥——信陵君手下第一勇士,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睛瞪得像铜铃:闭上你的狗嘴!公子在这儿,轮得到你放这种屁?!
那门客被打懵了,酒醒了一半,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信陵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盯着那个门客看了三息,一字一顿:
拖出去。逐出门墙。今日在场所有人——
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给本公子烂在肚子里。谁往外传一个字,别怪本公子不念旧情。
满座噤若寒蝉。
可惜,晚了。
第二天,信陵君寿宴,门客醉呼公子当王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信陵君府,飞遍了大梁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的,添油加醋;酒肆里喝酒的,绘声绘色;连宫墙里的太监,都在交头接耳。
传到魏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版本已经变成了:信陵君寿宴之上,三百门客齐呼公子王魏,信陵君笑而不语。
魏王听完,没说话。
他挥退了报信的太监,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龙阳君进来伺候的时候,听见大王喃喃自语了一句:
笑而不语……笑而不语……
大王?
传旨,魏王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信陵君操劳国事,久病未愈,寡人心疼幼弟,特许其——静养府中,非诏不得见客。
另,信陵君门下食客,人数逾制,着令礼部核减,只留三百。其余——遣散。
旨意传到信陵君府,是六月初三。
那天下午,信陵君府的三千门客,作鸟兽散。
——
六月初五,大梁城外,运河码头。
三千门客散了大半,府门前车马凋零。信陵君换上布衣,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城,在运河边的柳树下,找了个酒摊坐下。
酒摊的对面,坐着一个布衣老者,面前一碗浊酒,一碟豆干。
信陵君看了那老者两眼,忽然笑了:金掌柜?
老金——秦谍——端起酒碗,面不改色:客官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信陵君给自己倒了碗酒,你的粮铺,价钱低得不像做生意,倒像做善事。大梁城里,肯做善事的外乡粮商——秦人的可能性最大。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公子既然看破,为何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你是耳朵,又不是刀。信陵君笑了笑——这句话,竟跟白起说的一字不差,杀了你,白起再派五十个来。没用。
我今日来,只想托你带句话——带给白起。
公子请讲。
信陵君望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望了很久,轻声说:
你告诉他——这一局,他赢了。不是赢在本事,是赢在人心。
大梁人心里那本账,比我魏无忌的命值钱。他要这本账,我给他——
可他记着:他能算赢别人的账,早晚有一天,咸阳城里那位,也会跟他算这笔账。
到时候,他连我这个喝酒的对手,都找不着了。
说完,信陵君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丢下几枚钱,起身走了。
老金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掏出炭笔,在小纸条上,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