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平的路,白起走得很慢。
倒不是路难走。三川郡新修的水泥官道又平又直,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比关中老路舒服十倍。慢的原因在白起自己身上——每过一个驿站,他就要停一停,说是让马歇脚,其实是他需要想一想。
第四站,夜,河内驿。
蒙骜和王龁在前院喝酒猜拳,闹得鸡飞狗跳。白起一个人在里间,盘腿坐着,把那个悬了三天的面板,调了出来。
【系统支线抉择(待决):】
【A.自污避祸:敛财报丧,自污名节,主动让渡兵权与新政主导权,换取咸阳信任。风险:低。收益:苟安。】
【B.结党抗衡:联结军功集团、屯田新贵、工匠阶层,与朝堂旧势力对峙。风险:中。收益:话语权。】
【C.预备革新:以屯田、冶铁、驰道为楔,埋下制度改革之种。风险:极高——赐死危机将大幅暴涨。收益:寿元之外的另一种长生。】
【倒计时:不限时。(本系统很人性化吧?)】
系统,白起在心里说,我问你个事。这三个选项,你们出题的时候, standard答案是什么?
【本系统没有标准答案。三个选项对应三条历史线:A线,宿主成为陶朱公式的闲臣,善终,碌碌;B线,宿主成为权臣,与咸阳对抗二十年,胜则王莽,败则韩信;C线——】
【C线没有先例。所以风险标为。】
白起盯着那三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选C。
【确认?本系统提示:C线的赐死危机,将随时爆表。】
确认。但是——白起竖起一根手指,我不用C的形状。
【什么意思?】
系统,你读过商君书吗?商君当年入秦,见了孝公三次。第一次讲帝道,孝公听着打瞌睡;第二次讲王道,孝公觉得太慢;第三次讲霸道,孝公听得坐都坐不住。白起慢悠悠地说,商君的道理从头到尾就没变过,变的是说法。
本君要的革新,一个字都不能改。但本君的章程递上去,不能叫革新——得叫,叫,叫为大王分忧。大王和朝堂那帮人,喝得下新酒,但只肯用旧坛子装。
所以——C的里子,A的面子,B的底子。里子按C来,一步一步,把大秦改成我想要的样子;面子按A来,让咸阳上上下下都觉得我白起人畜无害;底子按B来,军功集团、屯田新贵、工匠阶层,本君一点一点攒,但攒得悄悄的,谁也别想抓着把柄。
系统沉默了足足五息。
【……本系统查阅完毕。】
【宿主所述路线,在三千年权谋史中,有且仅有一个先例。】
【本系统不便透露。反正那位,最后当了皇帝。】
行了行了,别捧我。白起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你给这条路,在面板上挂个档——
【命名权交给宿主。】
白起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世厨房里那一套,嘿嘿一乐:
就叫——文火炖朝廷。
【……已存档。备注:本系统认为这个名字应该保密,尤其是不能让咸阳知道。】
废话。
——
第二天上路,白起在车里写条陈。
【系统备注:宿主,您这不是写条陈。您这是给大秦的将来,写说明书。】
蒙骜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凑进车里:写的啥?给老夫瞅瞅。
白起把帛书递过去。老头展开一看,眉头先是舒展,看着看着,突然瞪圆了:
修驰道——咸阳至雒阳、雒阳至三川,八百里军道,宽五十步,水泥筑路,三年成网?!小子,你疯了?!上回在殿上你说这个,宗正差点当场厥过去!你还写成条陈往上递?!
蒙老将军,您往下看完。
老头气哼哼地接着看,看到第二段,脸色渐渐变了。
……兹请修军道者,非为夸示四方,实为三事:其一,三川新郡,岁贡粮草转运,车日行八十里,若改驰道,日行二百里,省民夫七万;其二,赵质子在途,车驾颠簸,恐失国体,驰道一平,礼也;其三,关东之师,旬日可集,缓急之需,兵者国之大事——
老头把帛书放下,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白起笑眯眯的。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蒙骜指着帛书的手指头直哆嗦,你这折子里,没有一个字说,没有一个字说,通篇都是省民夫护质子备缓急——条条都是给朝廷省钱、省力、省心!宗正看了挑不出刺,兵府看了得夸你,大王看了——
大王看了,只会批准。白起接道。
可它骨子里!蒙骜一巴掌拍在车辕上,修的还是你那条路!路一通,秦人的车能走,赵人的车也能走;今天修八百里,明天就是八千里!你这新酒灌旧坛子的把戏——
老将军,白起给他倒了碗水,这世上的事,不怕慢,就怕站。本君要是直接把大秦人三个字写上去,条陈到不了大王案头,就会被那帮世族撕了。可本君要是只修一条——谁敢反对?反对的,就是反对给大王省钱。
等这条路修好了,跑起来了,挣到钱了——到时候不用本君张嘴,他们自己会求着修第二条。
蒙骜捧着水碗,咂摸了半天,忽然嘿嘿笑出了声,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白起啊白起……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横的,见过阴的——像你这么横又这么阴的,头一个。
你这把刀,真的收起来了。收起来不说,还包了层布,布上还绣了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