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话渐渐少了。他捏着酒碗,盯着碗里的倒影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武安君,牧再问你一句。
邯郸城里,如今传牧的谣言——说牧跟你有默契,说平阳原输得巧。他抬起眼,这事,您知道吧?
知道。白起点头,那谣言,本君还添了把柴。
李牧笑了,笑得一点都不意外:果然。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李牧摇头,牧早就看明白了。从王上回那句容后再议起,就看明白了。君上那一招请牧入秦朝见,不是要牧的人——是要牧的命。牧只要动了的念头,邯郸就有一百张嘴等着咬死牧;牧只要说半个字,秦营门前,牧也是不识抬举
进退都是死。白起替他总结。
进退都是死。李牧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牧一个守边的粗人,何德何能,劳您这样费心。
因为本君惜才。白起说得坦然,这天下会打仗的,没几个了。廉颇老了,乐乘死了,赵括……不提也罢。你要是死了,往后本君跟谁下棋去?
这话说的——李牧怔了怔,忽然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重重一顿,好!冲您这句,牧跟您交个底。
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吓人:
牧这一生,食赵禄,守赵土。赵王要牧死,牧引颈就戮,绝无二话——这是臣子的本分。但是——
但是,牧死了,赵国怎么办?邯郸城里那帮酒囊饭袋,谁挡得住你武安君?!
所以牧今夜来,不是来喝酒的。李牧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案角,一字一顿,牧是来求您一件事。
他日牧若死于赵人之手——李牧盯着白起,请您,缓三年再灭赵。
大帐里,炭火正好烧到最旺的时候,哔剥作响。
白起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看了很久很久。
理由。
三年。李牧的声音哑了,够牧的儿子长大成人。够赵国的百姓,把这一仗的孤儿养到能扛锄头的岁数。武安君,牧求你——灭赵的时候,刀下,留三分情。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炭火一歪。
李牧。他背对着他说,你今夜说的话,本君当没听过。
李牧的心往下一沉。
因为——白起回过头,笑了,根本用不着三年。
本君灭赵,不用刀。白起走回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席子上,本君说了,本君打的是。你信不信,三年之内,邯郸人自己会把城门打开,敲锣打鼓地迎秦军进城——到时候,一滴血都不用流。
你要真能办到——李牧盯着他。
办不到,本君把脑袋输给你。
李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抓起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又给白起倒了一碗。
那牧——敬三年。
敬三年。
两只碗第三次碰在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洒。
——
天亮之前,李牧走了。
单骑出营,一人一马一枪,来时空荡荡,走时空荡荡。秦军哨兵列队两侧,没人拦他,还有人朝他行了个军礼。
白起站在辕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叮。】
【检测到历史性事件:秦赵两军统帅月下对饮。】
【备注:本系统查阅两千年战史,阵前对饮者不是没有,但喝成这样的——头一份。】
这也要结算?
【不结算。本系统只是感慨。】
【另外——宿主,您方才答应他不用刀灭赵。本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天下归一仍需完成。若宿主违约,寿元奖励将全额收回。】
放心。白起望着晨雾,慢悠悠道,本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三年,一滴血不流,拿下邯郸——
系统,你就等着开眼界吧。
——
而这个时候,邯郸,王宫里。
赵王是被内侍从睡梦里摇醒的。
大王……大王!急报——昨夜三更,李牧单骑出营,去了秦营!
赵王一激灵坐起来:什么?!
在秦营待了一整夜!今早才回来——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秦营辕门哨兵,还、还朝他行礼……
赵王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掀开被子下地,声音冷得像冰:
更衣。
传御史大夫、宗正、平原君——
即刻,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