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案上只摆了两样东西:一坛酒,一锅肉。白起亲手涮的,肉片在红汤里滚了三滚,捞出来,搁进李牧面前的陶碗里。
尝尝。白起坐下,没你们赵国的酱好,凑合。
李牧盯着那碗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武安君,牧今夜单骑进你这顶帐篷,满邯郸都说牧是来卖国的。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肉,牧要是吃出个三长两短——你说,邯郸是该骂牧糊涂,还是该骂你好手段?
骂不骂的,先吃饱再说。白起给自己也捞了一碗,当着他的面,大口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两口。
看清楚没?有毒也是本君先倒。他把空碗往案上一顿,要害你,营门口两千张弓,比一锅肉快多了。李牧,你戎马半生,该不会真以为,本君想留的人,靠下毒吧?
李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帐帘都抖。
是牧小人之心了。他抓起筷子,大口吃起来——吃相很凶,饿了几个月似的。
慢点。白起给他倒酒,平阳原退了三十里,军粮也没断,怎么饿成这样?
不是饿。李牧咽下肉,抹了把嘴,是痛快。牧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打完一仗,浑身舒坦。
输得舒坦?
输给值得的人,舒坦。李牧端起酒碗,这一碗,敬太行陉。
敬太行陉。
两只碗碰在一起,酒泼出来,溅在炭火上,一声响。
——
那一伏,埋了多久?白起问。
七天。李牧放下碗,从我知道你要走太行陉那天起,我的人就在山上挖石头。武安君,说实话,那一千四百条人命,牧夜里想起来,也硌得慌。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白起的眼睛在火光后面,看不出情绪,本君只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本君走那条道?
有人告诉牧的。李牧也不瞒,咸阳逃出来的一个败类,把你在秦营的排兵习惯,全卖给了邯郸。你的脾气、你的路数、你爱用骑兵穿插、你不爱攻坚——一条条,白纸黑字。
郑安平。白起点点头,本君猜也是他。
君上不打算处置?李牧挑眉,此贼如今就在邯郸,就住在王上赏的宅子里。
处置他做什么?他是条鱼,本君要钓的是鱼后头那片水。白起晃着碗里的酒,再说——他这一口,咬醒本君一件事。
什么?
本君的脾气,得改改了。白起笑了笑,被人摸透了的将军,离死不远。李将军,今日跟你喝完这顿酒,往后你再想猜本君的棋路——可就难了。
李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摇头,叹出一口气:跟您这样的人做对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彼此彼此。白起给他续上,廉颇老将军跟本君隔着丹水耗了七个月,耗得本君天天掉头发。你倒好,上来就咬,本君那三千修墙的,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是——李牧忽然顿住,摆摆手,喝酒,喝酒。今晚不论公事。
白起从善如流,论私事。
私事就是——李牧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酒气上脸,声音压低了,武安君,牧问你一句实话。你收那二十八万降卒,屯田,修水渠,给降卒发爵位……你图什么?满天下都说你仁,牧不信。你白起是杀神,杀神转性,比狼吃素还邪乎。
大帐里静了一瞬。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本君图什么……白起放下碗,盯着炭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反问,李将军,你说,秦赵两国,打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白起点点头,四十年,两国死了多少人?本君算了笔账——没算完,算不下去了。本君十八岁上战场,第一仗,跟着先头部队冲一个赵国的寨子。赢了。夜里庆功,老卒们围着火堆喝酒,有个老兵喝多了,哭着说他弟弟死在三年前那场仗里,如今他亲手替他报了仇——报完仇,他说他心里空得慌。
报不完的。李牧接了一句,仇这个东西,是滚雪球。你杀我一个,我杀你一双。两国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就这么滚下去。
对喽。白起一拍案,所以本君想了个辙——往后,不打仇了,打。
让赵人算一笔账:跟着赵王,吃糠、送死、家里爹娘没人管;归了大秦,吃饭、分田、军功能换爵。白起看着李牧,一字一顿,李将军,你说,人心这个东西,是经得住饿,还是经得住饱?
李牧沉默了很久。
经得住饱。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发涩,牧在北边,拿匈奴人的马跟代郡的百姓换粮换盐。东胡人恨牧恨得咬牙,可第二年,他们还来换——因为跟着牧换,他们能活。
就是这个道理。白起端起碗,所以本君不劝你降。本君知道你不会降。
你李牧,食赵禄,守赵土,骨头是赵国的。白起点点头,本君敬重这个。本君今天只跟你说一句话——
他身子前倾,盯着李牧的眼睛:
你在北边怎么待匈奴人,本君在中原就怎么待六国的人。这不是心软,这是本君这辈子,学的最狠的一招。
——
帐外,三更天。
两个脑袋从帐帘的缝里挤着,一个大脑袋,一个小一点的脑袋——王龁和蒙骜。
听见没?王龁用气声说,君上跟李牧聊得跟亲兄弟似的,还敬酒——敬的还是咱们阵亡的弟兄!那李牧是敌人!
闭嘴,你个棒槌。蒙骜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再吵吵让君上听见,军棍伺候。
老将军,你说他们聊啥呢?聊半天了。
聊啥?蒙骜眯着眼,捋了捋胡子,以后
啥以后?
打完仗的以后。老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不懂。这世上最难喝的酒,是对手给你倒的——喝着最香,喝完心里最凉。因为他倒酒的时候,你们俩都清楚:下回见面,还得你死我活。
那还喝个球啊!
所以这酒才金贵。蒙骜哼了一声,滚回去睡觉。明儿一早,该干啥干啥。
——
帐内,酒过三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