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

这个名字白起是敬的。战国四大名将，廉颇为赵，老成持重，一生无大败。这样的对手，最可怕——他不贪功，不冒进，你给他露一百个破绽，他看都不看一眼。

秦军阵前，几个嗓门大的老兵按惯例出列叫阵：

赵军听着！我家君上请廉老将军阵前答话——

对面壁垒上，冒出一排人头，为首的赵军都尉往下啐了一口：

呸！你家武安君算个什么东西！要见我家将军，让他爬上来！

怂货！下来打啊！

你上来啊！

两边对骂了小半个时辰，赵营的大门始终关得死死的。

小将樊於期——气得脸通红，回马到白起跟前请战：君上！赵军缩头乌龟，让末将率一都冲他一阵！末将立军令状，拿不下鹿角，提头来见！

驳回。

君上！

你拿下一层鹿角，赔进去三百人。拿下三层，赔一千。拿下壁垒——白起看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营寨，你的都，加上李信两个字，全得填进去。李信，本君问你，你的兵，一条命，换赵军三条命，值不值？

换三十条，值不值？

……值。

那本君问你，在这道墙下，你的兵，一条命，换得了赵军几条命？李信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白起替他答：换不了三条。壁垒上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强弓劲弩，你的兵连墙都摸不着。硬攻，一条命换不了一条命。这叫什么？这叫拿弟兄们的骨头，给别人的战功铺路。

李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退了下去。

蒙骜在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凑过来低声道：小子，你现在这打法，像一个人。

像王翦那个老滑头。蒙骜嘿嘿一笑，没劲，但是赢。老夫喜欢。

——

当天的军议，定下了接下来的章程。

白起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地图：廉颇的乌龟壳，咱们不啃。但乌龟要吃饭。赵军二十多万人，一天的口粮是多少？本君算过——他们从邯郸、从晋阳运粮，粮道千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咱们从明天起，不打了。

不打了？有将领愣住。

修墙。白起用木棍在秦军和赵军之间的空地上，戳了一个点，从今天起，每三天，往赵营方向推进三里，修一座土堡。不求快，但求稳。堡连着堡，壕接着壕，像种地一样，一垄一垄地，把咱们的墙，种到赵军的眼皮底下。

种到他们眼皮底下，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斥候出不来，粮道要绕着走，巡逻多死三成的人。白起环视帐中，咱们不攻他的垒。咱们扎一圈篱笆，把二十万人，圈在里头。圈上三个月——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赵国自己就乱了。

帐中静了片刻。蒙骜第一个笑出声：他娘的，这个打法损。老夫喜欢。

王龁挠头：君上，修墙的石头木料，这河谷里——

石头木料不够，本君有办法。白起顿了顿，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

——

散会后，章武凑到白起跟前，压着嗓子：君上，按您的吩咐，那个消息——大军粮道改走西线故关道——已经让兵曹的两个书吏出去了。那两个手上有茧的，都在场。

白起点点头，看着点。消息要是长腿，总会知道它跑去了哪条道上。

章武退出去后，白起刚展开舆图，斥候的急报到了。

报——！赵营夜出一军，约五千人，偃旗息鼓，方向——西线！

白起盯着舆图上故关道三个字，慢慢笑了。

焦的，这么快就尝到味儿了。

传令。他站起身，今晚睡觉，灶照烧，人别脱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