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十一天。
十月底的天,北边已经见霜。官道上,人流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河,前头是骑兵,中间是步卒和粮车,后头跟着民夫的队伍,锤子和凿子在牛车上磕得叮当响。
队伍里倒是不沉闷。秦军行军有个传统,走得无聊了,前头唱,后头接,唱来唱去就那几首,词糙得没法听: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他娘的,别唱了!调都跑到赵国去了!
那你唱!
老子不会唱,老子会骂!赵国的龟儿子们听着——你爷爷们来喽——
哄笑声、骂声、铁器的碰撞声,搅在一起。白起骑马走在中军,听着这一路的烟火气,心里那点马上要打人类史上最惨围歼战的沉重,被冲淡了几分。
蒙骜和王龁并马走在前头,这俩货从开拔第一天就掐,掐了十一天。
老东西,你那马不行啊,跟驴似的。
你的好?你的马是吃得多屙得多,走起来跟耕田似的!
信不信老子跟你赌,先到的营地把今晚的让给你——
滚!老夫不跟你赌,你小子赖账出名!
白起在后面听得直摇头。这哪里是统兵十万的名将和威震六国的老杀才,分明是两个抢糖吃的老头和壮汉。
黑夫和仲混在讲武营的行军队伍里,一人扛着一根长矛。
仲,你说,黑夫边走边喘白气,长平是个啥地方?
听老卒说,是个河谷。仲说,两山夹一水,死地。
死地?死地咱来干嘛?
死地关咱们什么事。仲翻了个白眼,咱们是让别人死,又不是咱们死。怂球,怕了就直说。
放屁!黑夫把矛杆一挺,老子就是问问!老子跟你说,老子现在浑身都是劲——火锅吃了,肉也吃了,君上还说过,打完仗论功行赏!老子这回,怎么也得挣个爵位回去!挣了爵位,我哥就不用戍边了,能回家娶媳妇!
你哥戍边关你爵位什么事?
爵位能赎刑!能免役!你懂个球!
行行行,你懂。仲懒得理他,走出两步,又低声补了句,爵位算我一个。我爹欠了里正两石粮,老子还了,腰杆就直了。
两个大兵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齐刷刷地快了半分。
——
第十一天的黄昏,前锋探马回报:丹水,到了。
白起立马在高坡上,看了很久的夕阳。
丹水自西北来,向东南去,两岸是连绵的台地,北面的山叫空仓岭,南面的山叫光狼城。河谷开阔处,几十里内,一草一木的地形,跟他前世在军事地图上背过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等高线,一样的河流走向,一样的山口隘道。
唯独不一样的是,地图上没气味。而这儿的风里,有马粪味、枯草味,还有远处赵军营垒飘过来的炊烟味。
长平。
白起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世隔着玻璃展柜看的那把青铜剑,那把从长平尸骨坑里出土的剑,剑身上的血锈,他隔着两千年都摸过无数遍。
现在,他站在了两千年前的河边。
君上,扎营么?王龁问。
白起收回目光,背山面水,粮道走丹水东岸,民夫营放在后山洼地。各营的壕沟今晚就挖,深八尺,宽一丈,挖不完不许睡觉。
王龁愣了,咱是进攻方,挖这么深的壕沟——
咱是进攻方。白起淡淡道,但从今天起,咱打的是防守的仗。去传令。
——
第二天清晨,秦军整队,推进到距离赵营十里处,列阵。
对面的营垒一眼望不到边。土墙、木栅、鹿角、壕沟,一层叠着一层,壁垒后头,赵军的纛旗在风里翻卷,最大的一面,一个斗大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