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只说了一个字。
殿门再开,押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蓬头垢面,一进殿就瘫了——冯五,上党冯亭的族人,赵人游探。白起回咸阳前,让王龁从蓝田大营大牢里把人提出来,一路入京。
第二个,挑柴打扮,捆得跟粽子似的——营外东三门送柴的张七,冯五的上线。
第三个,一身绸缎的胖商人,进殿腿一软就跪了,脑袋磕得青砖咚咚响——商于商人,吕不为。
一个一个说。白起站在三人身侧,声音平平,从你开始。叫什么,干什么的,谁派的。
冯五抖成一片:小、小人冯五,上党人,奉族中之命入秦,探、探秦军动静……
探到了,往哪儿送?
送、送给营外送柴的张七,张七转给、转给……
转给谁?!
转给商于吕东家!冯五嚎出来,小人就上线这一层,别的真不知道了!将军饶命啊!
白起点头,看向张七。
张七比冯五痛快,不等问就竹筒倒豆子:接了冯五的消息,转给吕东家,三年,一个月两回,风雨无阻。小人就挣个脚力钱,小人真不知道是通赵啊小人——
挣脚力钱。白起笑了,张七,你一年送二十四回,你挑的柴,比你挣的脚力钱多吗?
张七噎住了。
你当然知道是给谁卖命。白起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不然上个月东窗事发,你跑什么?捕吏去拿你的时候,你屋顶的瓦都踩碎了三片——逃命的路数挺熟啊,练过?
张七面如死灰,不吭声了。
吕不为。
商人的汗把青砖洇湿了一片:小、小人在……
商于吕氏,三代行商,做的是什么买卖?
粮、粮帛……
不对。白起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抖开,你做的是无本买卖。卖的是消息,买的是人命。上月十七,秦军往长平方向运一批弩机,走故关道,夜间行军,随行只派两队斥候。此事军中知情者,连本君在内,五个人。
他俯下身,盯着吕不为的眼睛,一字一顿:
赵军提前两天,在故关道设伏。押运的三百辅兵,回来了七十三个。吕东家——你卖出去的那条消息,作价几何?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小人说!小人全说!吕不为崩溃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消息小人转手卖往邯郸,一条五十金!小人就是个二道贩子,真正收货的、收货的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文官班列。
是王稽大夫的别院!小人每回送货,都是王大夫府上的管事亲自验的!小人这里有账本!有印鉴!小人都存着,小人愿意全部献给朝廷!
轰——
文官班炸了。
王稽出列的时候,脸白得像糊窗的纸,扑通跪下:陛下!臣冤枉!臣的别院管事……定是被人收买了也未可知!臣并不知情啊陛下!臣跟着应侯二十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