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得对。白起把礼单还回去,把这些单子都收好,一张别丢。另外,传话出去:武安君府今日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那……要是蒙骜将军呢?
白起脱靴的手一顿,他不算客。他要是来,直接领进来。
——
蒙骜是掌灯时分到的。
老将六十多岁,进门不坐,先围着白起转了一圈,确定这厮没少胳膊没少腿,才一屁股砸进席子里,抓起案上的浆就灌了一大口。
你小子,还敢回来。他抹着嘴,一开口就是老兵痞的腔调,老夫在朝里放的眼线说,范雎那个老匹夫,前儿个在府里摆了三桌酒,把门下有头有脸的全叫去了,喝到半夜。你猜猜,他们喝的是谁的血?
总不会是喝他自己的。白起给老头续上浆,老将军深夜登门,就为报个信?
报信是顺道。蒙骜瞪着眼,老夫是来骂你的!你说你,交什么半符?要交就交,要不交就不交,你交一半!现在满咸阳编你的歌谣,老夫今儿个在酒肆都听了三回,一句比一句损!
歌谣是小事。白起放下浆,将军,明说吧,明天朝堂上,谁会咬我?
蒙骜眯起眼,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御史台一个,大夫灶……就是御史台那帮刀笔吏里的老油子;宗正府一个;还有一个——哼,是你蓝田大营里出去的。
上个月请病假回乡的屯长,叫窦胡。蒙骜冷笑,病假条是范雎府上给开的。你说巧不巧?军中都说他回乡伺候老娘去了,实际上——他娘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他伺候个球。
白起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自己人咬自己人。外人咬他,是构陷,是党争;老卒咬他,是众叛亲离,是连你一手提拔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这个范雎,是真懂行。
多谢将军。白起起身,郑重一揖。
谢个球。蒙骜摆手,爬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声恶气补了句,明日朝会要是输了,别跟人说老夫认得你!对了——老头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王上那儿,你小心着点。那位的眼睛,比范雎毒十倍。你在他面前耍心眼,耍赢了,他记住你;耍输了,你死;耍得太漂亮——他也记住你。自己掂量。
老头撂下这句,掀帘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一路飘出二门。
白起站在灯下,把这句话咂摸了三遍。
——
送走蒙骜,府里彻底静下来。
白起坐在灯下,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东西,在案上摆成一排。
一枚赵国刀币,边缘磨得发亮——冯瞎子的赃物。
半张烧过的帛片,残着几个字:……秦军粮道,十七日……
一枚铜印,印文商于贾人吕——那个给范雎门客送了三年的商人。
三样东西,一条线:赵人游探冯五,上线是营外送柴的张七;张七的接头人,是商于商人吕不为;吕不为的钱和消息,最终流进了王稽大夫的别院。王稽,范雎的头号门客,当年把范雎从魏国厕所里背出来的恩人。
链条上的每一环,他都没打算全抛。
明天上殿,只抛到这一环为止。全砸出去,今天只能钉死一个王稽;攥着账本,能让范雎往后夜夜睡不踏实。
杀敌一千和养寇自重,是两种打法。他现在要的是后者——范雎这颗毒瘤得留着慢慢挤,挤干净了,咸阳那口锅才算真干净了。
【叮。】
光屏无声浮现:
【明日风险评估:高。】
【主要威胁:证人翻供、话术围杀、舆论定调。】
【提示:宿主每承认一项,将触发对方乘胜追击机制。建议节奏:先认,再放,再压。】
先认,再放,再压。白起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笑了。
这套打法有个学名,前世叫——先给甲方低头认错,再把改好的方案甩他脸上,告诉他错误本来就在他的需求文档里。
放心。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论挨骂,我前世磨了七年。
他范雎,才哪儿到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