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望下去,大营连绵十几里,望楼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远处,关中的方向,咸阳的方向,黑沉沉的夜底下,压着这天下最要命的一座城。
三年。
杜邮亭。
白起在土坡上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大氅吹透,久到巡夜的士兵换了两班。
不能这么等死。他对着夜色,无声地说。
三年,看着长,其实一眨眼。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的将军,哪个不是从劳苦功高赐死杜邮一眨眼的事?等着别人发落,死路一条。得做点什么,在这三年里,把死局走成活局。
可他做什
么呢?
造反?十万大军打咸阳?打赢了也是两败俱伤,赵国做梦都能笑醒,而且——他一个历史系社畜,真没那个当皇帝的心思。
逃?普天之下,逃到哪儿去?
唯一的活路,是在这三年里,让自己变得杀不得——让秦王杀他的代价,大过留他的代价。
怎么才能杀不得?
白起望着大营里密密麻麻的灯火,一个念头,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兵权,紧紧攥在手里,这是底牌。
可光攥着兵权不够——得让这十万兵,心甘情愿地攥。得让咸阳每一次伸手,都得掂量掂量,抽走这张牌,桌子还稳不稳。
人心。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军心、民心、大势,全部拧成一股绳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
白起的目光,缓缓移向东南。
上党。长平。
二十万赵军,廉颇,坚壁不出,赵王的中反间计,赵括……一幕一幕,前世史书上翻了无数遍的剧本,在他脑子里一页一页地过。
如果,长平还是长平。
但长平之后——
不再是那个长平呢?
白起在土坡上站直了身子,夜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个想法疯狂得可笑,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四十万人。
四十万条人命。
如果这四十万人不死,如果这四十万人能……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疯了。第一天就想过这个,得出的结论是没疯透——四十万随时会造反的壮丁,神仙也消化不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藏着一线生机呢?
白起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摁回心底最深的地方。现在还早,离长平决战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他把蓝田大营里里外外,摸个底朝天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中军帐,卸甲,吹了外帐的灯,和衣躺在那张硬得硌出印的榻上。
三天后的缴符,只是一个开始。范雎不会罢手,咸阳的刀,明面上收了,暗处的刀子才刚出鞘。
来吧。黑暗里,白起睁着眼,望着帐顶,本君倒要看看——
你们还有什么招。
帐外,梆子敲过三更。
夜,沉得像水。
白起翻了个身,把那个疯狂的想法,和满脑子的杀局、活局、生死局,一起压进了枕头底下。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明天早上,得让王龁把那三成陈粮的事,再查一遍。
黑暗里,连这个念头也沉了下去。
后半夜,万籁俱寂。
只有他,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