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进帐的时候,火盆刚点上。
他也不知道,君上为什么在接诏的前一夜,突然要办三件事。
后来他才明白——这三件事办完,蓝田大营的天,就彻底变了。
白起坐在案后,火光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章武哪敢坐,垂手站着:君上吩咐。
第一件事。白起从怀里取出那半块虎符——右符。镇营的右符,从穿越那天起就没离过他的身,全营都以为它锁在中军库房的铁匣子里。
他把右符推到案沿。
王龁。
王龁跨步上前。
从今夜起,这半块符,你贴身收着。白起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军中调兵,自此合符为凭。没有本君的将令,没有合符——
咸阳的诏书,在蓝田大营,调不动一兵一卒。
王龁的双手接过那半块铜符,入手一沉,像是接了一座山。大汉的眼圈地红了,单膝砸地:君上放心!符在人在!
起来。白起点点他,第二件事,章武。
今日那个随行的都尉,还有使团里所有的人,把他们入营之后见过的每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路,都给本君记下来。白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本君要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咸阳的人在看咱们。咱们,也得看着咸阳。
末将明白。
第三件事——白起顿了顿,从明日起,营里如果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说本君此去凶险,说朝廷亏待了功臣——不要压。让他们说。
章武愣住:君上,这……这话传到咸阳,于您不利啊!
要的就是传过去。白起笑了,让他们说,还得让他们顺顺当当、一字不改地传到咸阳去。
君上这是……
本君在咸阳的处境,越是,这十万大军的心,就越是往一处聚。白起往椅背上一靠,火光在他眼里跳,有人想让本君在朝堂上孤掌难鸣——本君偏要让他们知道,本君的掌背后,站着十万人。
这盘棋,才刚开始。
章武抱着满脑子的浆糊退出去了。王龁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咧着大嘴问:君上,那俺今晚能干点啥?
睡觉。
明天开始,白起摆摆手,有你忙的时候。
王龁挠着后脑勺出去了。帐帘落下,大帐里终于安静下来。
炭盆的火,哔哔响了一声。
白起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抓起大氅,出了帐。
——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慢慢地巡营。
这是他每天夜里雷打不动的习惯。七天了,每个晚上,他都要把这十几里连营走上一遍。
夜里的军营,和白天的杀气腾腾不一样。操练的号角停了,马嘶声稀了,各营的灶火只剩暗红的余烬,偶尔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得很远。
路过第三营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值夜的士兵躲在帐篷阴影里咬耳朵。
……俺跟你说,俺爹当年在华阳当兵,亲眼见过君上。说君上一瞪眼,楚军的将旗自己就倒了——
吹吧你就。
吹啥?俺爹说,君上不是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下来帮大秦统一天下的!
那你说,君上吃饭不?
吃啊。
吃啥?
俺爹说……吃、吃人?
滚你娘的!
阴影里传来低低的闷笑,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白起在阴影外站了三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吃人。
行吧。杀神的人设,在某些偏远地区,已经进化到啃骨头了。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走到营垒最高的一处土坡,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