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急忙跟出去，举着那半块符，尖着嗓子喊：都尉奉朝廷之命清点兵员！各营听令——

军阵纹丝不动。

六万战兵，甲叶如山。没人看他，没人应声。

弘又喊：这是王命！

前排一个百夫长终于开口了，嗓门洪亮，字正腔圆：

回天使！军中律令：无合符，无将令，一卒不出！天使若是再喊，末将只能请天使去军政处，说说以半符调兵是哪条秦法！

的一声，军阵里爆出压抑的低笑。

弘举着半块符，僵在原地，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白起缓步走出大帐，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刚好够周围几十个人听清：

天使方才，是要代王上将兵？

弘浑身的血地冲上了头顶。

代王将兵。

这四个字砸下来，诛心都是轻的。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代王将兵，你想干什么？

武安君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弘的声音都劈了。

那本君就放心了。白起笑眯眯地一挥手，来人，送天使。仪程、干粮、护卫，按最高规格。天使连夜赶路辛苦，多备两匹快马。

半个时辰后，咸阳来的一队人马，来时什么样，走时还什么样——多了一身冷汗，两口袋干粮，和半块虎符。

营门外，尘土落定。

大帐前的空地上，几百号军吏还跪着，没一个人起来。

不知谁先带的头，黑压压一片，齐齐抱拳，声浪一层压过一层：

请君上收回成命——！

符不能交——！

非武安君，末将等不知为谁而战——！

声浪越来越高，越来越齐，几百条嗓子吼出了几千人的声势。王龁站在旁边，眼睛通红，也跟着吼了一嗓子，吼完才意识到不对，急忙去看白起。

白起站在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汉子们。

有跟着他从鄢郢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有断过手的校尉，有满脸刀疤的都尉。这些人跪他，不是跪一个大良造——是跪自己的活路。符要是真交了，这十万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把脸一沉，声冷如铁：

都起来。

谁再跪，军棍伺候。

乱军心者，斩。

军吏们面面相觑，陆陆续续起身。眼里的火没灭，可没人敢再吭声——杀神的军令，从来不开玩笑。

等人散了，王龁凑上来，压着嗓子：君上，方才弟兄们那是……

我知道。

白起望着咸阳方向，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地平线，慢慢眯起眼。

王龁，你说，他忽然问，今儿这出戏，传到咸阳，大王和应侯，会怎么想？

王龁挠头：肯定得气炸了。符没缴全，兵没调成，还让您当着全军下了脸……

气炸了才好。白起的嘴角翘了翘，他们越是气得跳脚，越说明——这半块符，交对了。

本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动静越大，咸阳那帮人越得掂量。白起转身往帐里走，扔下一句，杀白起容易。杀完这十万兵怎么办？长平还打不打了？

这个账，范雎算得清，大王更算得清。

王龁似懂非懂地跟在后面。

他不懂没关系。帐帘落下之前，他听见自家君上轻轻笑了一声——

这半块符，本君交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