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聿霄脑海之中,所有零碎的往事尽数串联在一起。
他厉声道:
“不错!沧烬台不直接问鼎天下,却暗中周旋于各个诸侯之间。借乱世的战火,清除异己,清算旧怨。利用各方兵马,斩尽前朝遗留血脉,掩盖当年的滔天罪孽。”
“所以李氏满门覆灭,并非简单江湖仇杀。你坠崖落难,也不是意外。沧烬台借着诸侯混战的大势,借刀杀人,把你们一族彻底抹去。而陈友谅,早已和沧烬台达成私下盟约,互相利用。”
真相刺骨,听得人后背发凉。
他拼死效忠的主公,他拼尽一切想要依附的阵营,恰恰就是毁灭她家族的帮凶。
自己这些年浴血建功,竟是在为仇敌铺路。
付聿霄眼底最后一丝对霸业的向往,彻底消散殆尽。
“我现在才算彻底想明白。你们在明处追查真相,想要洗刷冤屈。我所在的阵营,却在暗处助纣为虐,堵死你所有的出路。”
“倘若我继续留在汉营,继续追逐功名利禄,那我就永远站在你的对立面,成为你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
功名权势,于他而言,已然变成可以随手舍弃的尘埃。
付聿霄抬眼,神色无比笃定,立下自己全新的抉择。
“今夜之后,我不再为陈友谅效命,不为乱世霸业奔走。”
“梦婷姑娘,这世间亏欠你的公道。你要探查,我便为你潜入敌营搜集线索;你要隐忍,我便为你挡下明枪暗箭;你要出手,我便执剑与你并肩。”
帐内烛火摇晃,映出他褪去少年懵懂,已然蜕变的眉眼。
李梦婷望着他眼底滚烫的赤诚,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浅浅涟漪。她没有许诺,也没有贸然亲近,只是淡淡开口:
“前路步步皆险,付将军当真考虑清楚了?”
付聿霄声音铿锵,“我早已想透!往后的路,我只为你而走。”
李梦婷沉思片刻,说道:
“付将军,梦婷死而复生,尘世的一切,我早都已经看淡了。也许梦婷并不能给到付将军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劝付将军,凡事还要三思而行。”
付聿霄颔首道:
“梦婷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的选择,只在乎维护我心中的中道。其余的事情,我已经并不强求了。”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军营。
“付将军的心意我明白。”李梦婷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静,
“但你要记得,嘴上立誓容易,身处险境践行最难。”
“梦婷姑娘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付聿霄压下胸中激荡,理智重新回笼,
“我依旧会留在汉营,表面照旧效忠。只有这样,我才能拿到沧烬台和陈友谅往来的密信、情报,才能暗中为你铺路。”
“只是这样一来,往后我们很难再有机会私下相见。”
付聿霄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两军对垒,营寨相隔,一旦被人撞见我私闯你的营帐,一切就全部败露。”
李梦婷淡淡点头,她也明白其中利害。
今日这一场会面,本就是赌上性命的冒险。今夜之后,二人便要回到各自的立场,在明面上依旧是敌对阵营。
“付将军,今夜到此为止吧。”
李梦婷道,“你该走了。巡夜的兵士,随时会经过此处。”
付聿霄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回心底。
他转身,准备掀帘离去,脚步却顿了顿。
“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沧烬台的人,不止藏在诸侯帐下。他们也会渗透进朱元璋这边的营寨。”
“梦婷姑娘,你重涉江湖,千万不要以为身在这一方军营就足够安全。他们善于伪装,混在将士、谋士、江湖客之中,暗中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敲在李梦婷心上。
说完,付聿霄不再多言。
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帐外沉沉的黑暗里。
帐内只剩下李梦婷一人,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孤单单。
她伸手,摸向怀中的《玄宸真经》。这薄薄一册古籍,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并非巡夜士兵那种规整的踏步。
好像有人,此刻在帐外徘徊!
李梦婷瞬间绷紧心神,手悄然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