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必须死守,问你为什么输不起。”
“他们都只看见沈砚秋可怜。却没人看见你孤身一人,扛着一堆不能说的东西,担下所有人的误解。”
李梦婷指尖微蜷,依旧没说话,只是眼底那层常年冰封的坚硬,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正是这一瞬的孤凉,彻底敲醒了付聿霄。
付聿霄心口骤然发闷,背脊微僵。
那种多年信仰崩塌、执念错位、自我否定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轻、极涩的颤抖,是他从未有过的迷茫。
“梦婷姑娘……我好像做错了。”
李梦婷似乎眼含泪水,抬起眼眸温柔地看向他。
付聿霄眸光沉沉,一字一句,缓缓吐尽心底颠覆半生的顿悟:
“我这些年,拼命在乱世里往上爬。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低微,一无所有。所以我只有拼命立功、依附诸侯、站得更高,将来才有能力护你周全。”
“你坠崖以后,我每天操练军队,夜晚回帐独自练功。我以为只有我慢慢变强,能替你撕开这背后的阴谋,才是对你最好的弥补。”
一行滚烫的眼泪自付聿霄脸颊落下。
“可是今日我才明白!你要的从来都不是谁给你的安稳、谁给你的庇护。”
“你要的是公道!是沉冤得雪!是撕开这世道藏着的黑暗!”
“而我身处的阵营、我追随的霸业、我赖以生存的乱世棋局……”
“恰恰是死死压住你、困住你、毁了你一切的根源。”
烛火轻轻晃了晃,映得付聿霄眼底彻底翻覆。
从前他所追逐的权利,只为护她。如若他的权、他的阵营、他的霸业,只会成为她复仇路上的拦路石,只会助纣为虐,压得她寸步难行。
那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付聿霄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动摇,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语气低沉,说道:
“梦婷姑娘,我今日来,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但我今夜在此对你说一句真心话。”
“从今往后,谁敢拦你的路,我便弃谁!谁敢负你的公道,我便反谁!”
“我的路,不应该任凭苍生谁主浮沉,应该由我自己来书写。从今往后,我不再随诸侯,不再随霸业……”
“只随你。”
李梦婷静坐案前,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见过世间薄情,见过世人伪善,见过千人千面的大义苛责。白日满帐亲友师长,人人劝她退让、逼她妥协,无人懂她半分难处。
偏偏是这个昔日伤她于断崖、身在敌营的人,看透了她所有隐忍孤苦。
李梦婷沉默良久,声线轻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
“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付聿霄垂眸,肩头那股常年紧绷的杀伐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满目苍凉与决绝。
“我知道。”
他从不愚笨,混迹诸侯麾下数年,深谙乱世规则。身在乱世,择主而事,便是立身根本。弃主背营,便是无根浮萍,轻则身败名裂、一无所有,重则招来追杀、死无全尸。
可比起这些,他更怕一件事。
怕他继续身居高位、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唯一心念之人,被这浑浊世道碾碎,永无昭雪之日。
付聿霄抬眼,目光灼灼,坦荡无却半分退缩:
“我从草根泥沼里爬出来,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世间名利、王侯霸业,于我本就是身外之物。”
“因为我唯一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李梦婷静静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心头积压数年的寒冰,悄然松动一角。
“阵营之别,势不两立。”李梦婷轻声提醒,“你今日所言,一旦外泄,必死无疑。”
“我不怕死。”付聿霄应声极快,字字赤诚,“当年没能护你,眼睁睁看你坠崖亡命,我苟活数年,本就是心有亏欠。”
“若我的命,能换你一份公道、一丝前路,死亦无憾。”
帐外夜风簌簌,吹得帐帘边角微微晃动,远处巡夜兵士的脚步声缓缓掠过,远近错落。
李梦婷静静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底积压多年的坚冰,正在悄然裂开。
付聿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色骤然沉下,
“梦婷,我身在陈友谅帐下,所见所闻,是你们在明面上很难接触到的内情。眼下群雄逐鹿,表面看是各路诸侯争夺江山,可这乱世的背后,一直有一只黑手在暗中搅动。”
“陈友谅势力扩张迅猛,几次关键战事,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助力。粮草补给、敌方情报,总能恰到好处送到手上。以前我只当是谋士谋划,天时地利。可近些时日我接触到高层密档,才察觉不对劲。”
李梦婷冷冷道:“是沧烬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