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红筵倾江左,暗念锁经年(2 / 2)不负洛城雪首页

“李家世居江州,财通三江、货达五湖,良田万顷、商号遍江南。乱世至今,群雄割据,各方皆有依托,唯独李氏独善其身、中立至今,实属难得。”

李崇山心头微紧,不敢接言,只垂首静听。

陈友谅执杯轻晃,目光淡淡扫过满堂红筵,语声从容,步步施压:

“只是乱世行舟,无岸可独泊。如今朕定鼎江左、雄踞长江,江南半壁尽入汉土。既江山归一统,世家自当归心。”

陈友谅轻描淡写的一句归心,落得极轻,却如寒霜落席。席间隐约的谈笑、碰杯之声,悄然淡了几分。

李崇山背脊微僵,额角悄然渗出汗意,心底清明。陈友谅要的从不是一场婚事佳话,是借着这场满堂盛世喜宴,当着江南所有士族豪绅的面,逼李氏当众表态、彻底归顺陈汉,斩断百年中立根基,永世捆绑在他的霸业战车之上。

陈友谅看向他笑意温沉,却字字诛心:“朕为梦婷姑娘所赐婚之人,乃是我陈汉独当一面的少年将才付聿霄,与你们李氏此次联姻,便是君臣一体、财武相融。”

“自此,李氏弃中立、附陈汉,家财助军资、门第附朝堂。当然,朕定然可保李氏世代荣华,宗族永安。李公以为——可好?”

陈友谅最后二字,极致温和,却无半分退让余地。

满堂一瞬寂静,人人皆听出深意。喜庆氛围层层退散,肃杀暗流悄然覆满整座喜堂。

李崇山俯首躬身,后背早已冷汗涔涔,喉间发涩,不得不颤声应道:“臣……谨遵陛下圣意。”

陈友谅唇角勾起一抹满意淡笑,举杯落定:“好!今日婚成,便是君臣同心,江左永定。既如此,佳期难得,无需再另择良辰。付聿霄!朕今日就为你即刻主婚,当堂礼成!”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慕容爽低声怒道:“陈友谅这狗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场逼婚!我真想就地处死这昏君!”

沈砚秋道:“别冲动,且先看他要怎么样。”

武将队列之中,银甲立身的付聿霄,身躯骤然一僵。他愣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满心皆是震愕与恍惚。

三年暗慕,三年遥望,三年隐忍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痴心,在这一刻,骤然砸落眼前。

三年前,他还是沙场九死一生的无名小将,满身血腥刀疤,卑微如尘土。暮雨江南,他途经李家别院,窥见窗内少女抚琴听雨、眉目清雅,不染半分乱世杀伐。

那一眼,误尽少年余生。

付聿霄深知自己出身寒微、双手染血,配不上这般皎月清风的名门贵女。从此三年,他不敢惊扰、不敢表白,只每每休沐便绕道别院墙外,悄悄听一阵琴声,遥遥望一眼倩影,便足以慰藉满身疮痍。

他拼命厮杀、步步升迁,从底层小兵拼至帝王亲卫都统,旁人皆道他野心勃勃、贪恋权位。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自己拼尽性命往上爬,只为离她更近一寸,只求余生能护她安稳。他从未敢奢望相守,只求岁岁见她平安。

但今日,帝王一道圣旨,竟要他当堂换上新郎吉服,与心心念念三年的女子,就地成婚。

狂喜、惶恐、珍视、愧疚、无奈,万千情绪瞬间绞碎少年肝胆。

狂喜的是,数年痴念终得圆满;愧疚的是,他心知这场婚事是帝王强权逼迫,她半点不愿;无奈的是,君命如山,他无从推辞。

片刻之间,李氏仆人捧着一身大红新郎吉服快步而来。

金线绣麒麟纹样,锦缎裁制云纹广袍,玉带镶玉,红绸束冠,是江州最正统、最隆重的成婚礼服。

付聿霄立于原地,任由宫人替他褪去一身清冷银甲,换上满身灼灼红妆。

热烈张扬的大红,衬得他眉目清俊凛冽,少年英气尽数沉淀,添了几分成婚的端雅庄重。可这身喜庆吉服穿在身上,他只觉沉重如山、灼得心口发疼。

付聿霄站在满堂红筵之中,是万众艳羡的新晋新郎,风光无限、少年得志。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身嫁衣,是囚她的枷锁,是逼她的牢笼,是一场从开端就注定破碎的荒唐美梦。

吉服加身,新郎冠落顶。

付聿霄缓步踏出队列,立于喜堂中央,身姿挺拔,红衣灼灼。他抬眸,遥遥望向红毯尽头,那一身嫁衣默然伫立的李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