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婚,盛冠江南。
破晓流光铺覆城郭,十里长街红绸贯巷、彩锦缠檐,万户悬灯,一街喜庆绵延无尽。李家大婚得帝王亲旨督办,规制逾越世家王侯,仪仗自城门迤逦至府前,车马如云,礼乐盈途,引满城百姓沿街肃立,争相观望这一场传闻半省的盛世婚典。
李府千亩庭园四门大开,汉白玉阶层层明净,回廊遍铺云锦红毯,鎏金双喜宫灯垂缀满堂,雕梁映彩,花木披红。四方冠盖云集,江左士族、地方豪绅、朝堂文臣、军中武将齐齐赴席,衣香叠影,杯盏初鸣,一派君臣相和、海内初安的太平盛景。
在外人看来,这是皇恩浩荡,良缘天赐。只是唯有局中暗流,早已森森覆庭。
日近正午,吉时将临。
沈砚秋、慕容爽一身素衣,隐于西侧廊庑之间,敛尽锋芒,混在宾客人流之中。昨夜绣楼密语,二人已与李梦婷暗定生死之约——待席间势乱,便破笼救人,带她脱出江州这座权囚地狱。
二人神色淡然,看似闲散观礼,眼底却始终留神四方动静。
沈砚秋警觉,廊下阴影深处,四道黑衣人影蛰伏已久。
那四人正是前日临江酒楼被二人挫败的四名陈汉死士。那日当众落败、颜面尽失,又惧追责受罚,几人主动请命值守婚典,自清晨入府便死死盯紧二人踪迹。他们吃过大亏,不敢贸然寻衅,只悄然分散封死退路,隐忍窥伺,专等御前最佳时机,一击报仇、借机邀功。
半晌之后,内堂玉帘轻启。
李梦婷缓步而出。
重工大红嫁衣灼灼如焰,巍峨凤冠压鬓,百缕珠翠垂落眉间,流光细碎,衬得她容色清绝、风骨端雅。她步步踏过红毯,进退有度,举止雍容,将名门闺秀的礼数演绎得无可挑剔。
慕容爽笑道:“沈大哥你快看啊,梦婷姐姐真的好美!”
沈砚秋道:“你与她美得不同,梦婷姑娘是深闺养就的大家闺秀,眉目清婉如月下寒玉。而你是江湖淬出的红衣侠女,风华炽烈似烈火燃霞。”
慕容爽忽然含羞,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半面,打趣说道:“沈大哥你净是胡说,梦婷姐姐好似仙女下凡,我可比不上人家。”
沈砚秋笑道:“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慕容爽轻轻捶了一下沈砚秋的肩膀,嗔道:“没看出来,沈大哥嘴皮子功夫也是一流,是不是没少哄女孩开心?”
沈砚秋一本正经说道:“我句句属实,爽妹子这是要冤枉我了?”
慕容爽道:“当真句句属实?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梦婷姐姐好看?”
沈砚秋含住笑意,“再说下去,我可要觉得你多少有点东施效颦了。”
沈砚秋没说假话,李梦婷虽然美得惊艳,可此刻他早已经看出,梦婷那双澄澈眼底,无半分待嫁欢愉,只剩沉沉隐忍与寒凉。
可慕容爽怎能了解沈砚秋的心思,只当他没觉得自己比李梦婷美,于是嘟起嘴,在心里偷偷骂了沈砚秋几句,一双白眼翻起,倒也可爱至极。
李梦婷轻轻抬眸,遥遥与廊下青红两道身影对视一瞬。
这一眼落定,三人顿时心照不宣。
满堂赞叹如潮,人人艳羡李家一女,得帝王亲赐婚典,风光无双、荣宠无两。
主位高台,礼乐渐次轻歇。
陈友谅一身玄色龙纹锦袍,端坐帝座,眉眼含浅淡笑意,看似宽和喜庆,眼底却藏枭雄深不可测的算计
而在他身侧落座的,是李家家主亦是李梦婷之父李崇山。
李崇山半生从商、稳守江左基业,世代中立、不附群雄,只求宗族安稳、门庭无祸。今日被帝王请坐主席旁位,看似无上殊荣,实则如坐针毡。
婚宴开始,陈友谅先抬手举杯,笑意温厚,语带庆贺,声朗满堂:“李公育女贤良,温婉端雅、盛名满江左。今日佳期良缘,朕亲为赐婚,成全一段佳话,李氏当为此江左第一望族。”
话音声落,周遭宾客顺势附和称颂,喜气再涨。
李崇山连忙起身拱手,汗微浸掌,恭谨回礼:“托陛下洪福,小女薄质,得陛下垂怜,是李氏三世荣幸。”
陈友谅笑意不改,可话锋瞬间缓缓一转,温柔皮囊之下,权谋锋芒渐露,字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