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格外好,从早到晚晒得院子里的石板都烫脚,傍晚那会儿翠兰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一把小剪子。
铁柱,过来帮我托着。
李铁柱从柴房出来在葡萄架底下站好,两手在葡萄串底下虚虚地接成一个小托盘的模样。翠兰踩着小凳子举着剪子,对准那串最红的葡萄的藤根,一声剪了下来。整串葡萄稳稳地落在李铁柱的手掌里,沉甸甸的,根蒂上还坠着一片被剪断的叶子。
丫蛋早就蹲在旁边等着了,看见葡萄落下来了从地上蹦起来凑过来看。那串葡萄比前两天的红了许多,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胭脂红,少数几粒还带一点青,但看着已经熟透了大半,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果肉。
翠兰从小凳子上下来,把剪子搁在磨盘上,从李铁柱手里接过葡萄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旧布上。她低头数了数:二十三粒,比预想的多。有几粒被鸟啄了,不算。
被鸟啄过的有三四粒,果皮上有小小的破口,汁水凝在破口处已经干成了蜜色的凝珠。翠兰把那几粒轻轻摘下来放在一边:这个搁外面让鸟吃,剩下的咱们尝。
她把那串完好的葡萄粒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粗瓷碗里,青紫带红的果粒在碗底挤挤挨挨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翠兰端了碗去井台上用凉水轻轻冲洗了一遍,冲完了把水沥干,拿了一片大叶子铺在案板上,把葡萄粒一颗颗摆上去。
你先尝尝。她把最大的一颗递到李铁柱嘴边。
李铁柱咬了一口。这一次跟几天前尝那颗半红的完全不一样——皮薄得几乎没有阻碍就在齿间裂开了,汁水涌出来的时候酸味只是极浅地在舌尖上一闪,然后就是绵长清甜的果味,从舌根一直甜到喉咙里。他嚼了两下把皮吐在手心,点了点头:熟透了。
翠兰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甜。比镇上卖的味道还好。她又拿了一颗塞进丫蛋嘴里,丫蛋咬破葡萄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溅出来,她顾不上擦,含着那颗葡萄圆溜溜地转了两圈才舍得嚼,嚼完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好甜!
剩下这些留着明儿吃,别一顿造完了。翠兰把葡萄碗收进阴凉处放好,又从灶台角落取出那个小陶罐,揭开盖子让李铁柱看里面的淡紫色液体。上次腌的葡萄发酵了这几天,颜色更深了些,果香和酒味混在一起,闻着酸甜诱人。
这罐算是成了。翠兰拿筷子挑了一滴让李铁柱尝,葡萄发酵后的汁液比鲜葡萄多了几分醇厚的果酒香气,甜里带着微微的酸和一丝丝不容易察觉的酒意,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
这个好。李铁柱说,等秋葡萄摘多了多腌几罐,冬天喝。
翠兰满意地把罐子盖好,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罐口扎紧系了个结,搁进灶台角落里最阴凉的地方。她做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李铁柱发现她最近经常这样——忙着手里的活,嘴角自己就弯了。
第二天李铁柱带着赵爷给的新獾夹子去了核桃林。他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圈,在几处獾子洞附近找到了新鲜的脚印和拱痕,挑了一处獾子出入频繁的灌木丛口下了夹子。新夹子比旧款灵敏得多,扳机的触发力度调得极轻,他布好之后就退到远处的一棵大核桃树后面蹲着等。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只肥硕的獾子。灰黑色的毛,拖着粗短的尾巴,拱着鼻子沿着惯常的路径往洞口走。它经过夹子位置的时候前爪踩中了扳机的边沿——一声脆响,夹子弹起来,齿尖精准地卡在了獾子的脖颈处。
獾子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动静。李铁柱走过去提起来检查了一下,皮毛完整,夹齿的位置刚好卡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没伤到皮面。他摘了夹子把獾子装进袋子里,又检查了赵爷给的夹扣结构——果然精巧,力道刚好够制服一只成年獾子,又不至于夹坏皮货。
当天他就在那附近连着布了四副夹子,第二天天亮去收,又得了两只肥獾。加上之前攒的几张,獾皮凑了十一张了。他把新得的獾皮拿回家给翠兰处理,翠兰绷皮子的手法已经练得又快又好,一张皮子从剥到绷到晾好,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秋天的时候你这獾皮凑够了数,翠兰绷着皮子的时候说,卖了钱给丫蛋买书桌还余,还能添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你想听?
闲着的时候听听广播,又不耽误做活。翠兰低头把皮子边缘的钉子一颗颗压紧,我娘说她家邻居新买了一台,能听评书还能听戏,丫蛋听得都不想回来。
那买一台。到时候你一边绣花一边听广播。
翠兰没抬头,但绷皮子的手速又快了几拍,那是她高兴时候干活的特点,手上的活会更快更利索。
傍晚王桂花端着一个小碗过来了。碗里是几块裹了糖霜的糯米糕,白嫩嫩的糕体上顶着一小撮红亮亮的葡萄酱。
我家那棵老葡萄今年结得晚,我摘了几串拿糖熬了酱。王桂花把小碗搁在灶台上,给丫蛋尝尝。

